熊亮散文诗《黎明》，就像是用一把铁锨深凿，一不小心凿到了地泉，汩汩地冒涌，甚至是喷泻，一发难收，滔滔不绝。我读完100节后，已有时日，它还在持续，真令我吃惊不已，我不知它还将喷泻到何时，还有多少蕴藏，那下面是地穴，还是暗河，或是潜海？妄加揣度，也没有什么意义，我就以阅读完的文本为参照，谈谈我的感悟和赏析吧。
在此文本里，熊亮做到了笔随心至，或心随笔至，或心笔同至，他用力深凿黎明的多重内蕴；而黎明如泉，随着他的深凿不停地冒、涌、喷、泻，多个意象，多重意境，五光十色，璀璨耀眼，令人头晕目眩，一时难以把握其神髓。定神之后，我将思维几番梳理，渐渐找到头绪。在我看来，诗人反复吟咏的黎明，应该有这四种内蕴，即时间的内蕴，自然的内蕴，社会的内蕴，心理的内蕴。它们反复穿插、交互、叠加、分离，遂构成了这篇雄文。
首先说说时间的内蕴。从时间段着眼，黎明即寅时（3：00-5：00），又称平旦、黎明、日旦，是夜与昼的交替之际，标志着从夜晚到白天的过渡。在这个意义的框架下，诗人有诸多精彩的吟唱，如“黎明是灿烂的，布满彩色的希望”（2节），取其尾，以光明昭示其力量和新生。“黎明，你偏偏发轫于黑暗的深渊”（4节），着眼于源头，暗喻必然的艰困。“登场与散场，正在黎明前交接”（24节），双重使命，双重结局，给人以启迪。“从黑暗奔突而来，消失于光明的序曲”（27节），这是黎明的终结，但亡而不死，殇而不哀，是光亮的入口，新生的登岸。“黎明哦，我在夜色里把文字的风帆升起”（59节），“黎明哦，你无明的黑色埋葬我的岁月蹉跎”（61节），与个体生命粘连，道出自我奋斗的处境和状态。它们如一尾尾游鱼，何时游动到你面前，没有定数；你也不必心心念念，当它游至时，你捉住或任它游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肯定捕捉到了一阵激动和惊悦。
其次说说自然的内蕴。这里的自然与天气紧密相关，摈除季节的差别，无非阴晴二字，而诗人也是抓住这二端。晴朗有晴朗的魅力，阴雨有阴雨的风采；也许诗人有所偏爱，黎明的风雨之态，更是反复彰显。“我敬你悲悯万物，化身东方霞霓”（6节），言其绚烂和鼓舞人心。“黎明是如此精通调色。/用深渊巨口的黑，包容所有的五光十色”（9节），那一瞬间的灿烂来之不易，提醒人们千万珍惜。“黎明哦，你巨手一挥，于是漆黑三千散去，红尘三千鲜活。/声、香、味、触，立体起来”（10节），黎明是全方位的苏醒，带来各方面的活力，万不可偏狭，以个人的局限，小化它的博大。“黎明完成了又一次使命，天空刹那鲜艳！”（80节），这神圣辉煌的片刻，是震撼，是敬畏，更是启悟，需要每个经历者用心体味。“一场覆盖黎明的雨，凉了我的春梦”（33节），“雨，浸透黎明。/于是，黎明面目全非”（35节），“雨下在黎明，细细密密，绵绵不绝，那可是黎明赶路的汗水？”（36节），阴雨是黎明的另一种自然状态，从数量上比较，它不一定比晴朗多，但留给人的记忆和梦魇一定比晴朗多，比晴朗深刻。正是基于这一点，诗人不厌其烦地写黎明时的风雨，有遗憾，有失望，更有惊叹。黎明是赶路的汗水，一句诙谐，化解了困顿，表现出豁达、乐观和精神胜利的愉悦。“黎明哦，每一滴雨珠，都充盈着你的心路历程”（81节），“黎明哦，因你的雨，湿润了红尘桑田沧海，于是寂寥更加寂寥”（82节），“整夜的雨，整夜的风，阻止不了你的征程，那些无奈的倔强的西出阳关”（84节），“黎明的雨，混合着诸般声香与梦幻，一声声的随风散去的不止有雨声”（99节），风雨是一种贯穿，有着自然和人生的双重蕴藉，但终究会被战胜和替代，会被晴朗抹去，最后留在我们眼眸和心头的，必将是灿烂的霓霞。
再说说社会的内蕴。社会包括历史、文化、文明和人类的活动，更注重和倾向于人类的活动。它跳出了自然，摆脱了自然的痕迹，染上了文化和文明的辉光，也浸透着人性的温度。在此理念下，诗人有更多的驱笔、言说和吟哦，有更辽阔的驰骋空间，赋予黎明更多的诠释和定义。“黎明哦，你是世相的演化者，你是四季的放牧者，你呀，是天地泼彩的神来之笔？”（4节），演化者和放牧者，两个拟喻，让黎明拥有生动的形象和崭新的蕴含。“黎明，就是驯导万物的通灵者。/黎明，就是善于以身作则的说法者”（11节），两个定义，两个暗喻，揭示了黎明的身份和它对社会对人类的训示功能。“读着泛黄的史册，我便想起无数个充沛的黎明，以及黎明中无数个挥刀雕刻者、印刷者、校对者”（38节），接入了人的劳动和创造，黎明有了文明和进步的功业。“黎明是一部难以猜测结局的史诗，永无止境”（40节），黎明在不断重复和延续，人类创造的文明也在不断进行，所以黎明史诗的含金量也在不断递增。“借着黎明，烟火人家开始一场绵绵不绝的旅程”（67节），普通人创造的文化文明，或者冠以“烟火”形象替代，一直会生生不息，它们可能会以文字、图画、音乐、视频等形式留存下来，更多的什么痕迹也不留的消逝于岁月长河，不为后人所知，但毕竟存在过，这是无法抹杀的事实。它们的比重并不比以诸多媒介留存下来的文化文明轻。
最后说说心理的内蕴。我们都知道有心理时间之说，它们虽然还是时间，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在文学里，一切经历、体验、感悟、情感和意象，都会打上诗人的烙痕，投射着诗人的影子，它是独立的，区别于大多数人的，它成为“这一个”，它只受诗人支配和驱遣，随着诗人的心跳和文字律动。在这百节散文诗中，我看到更多的黎明都是诗人心理的黎明。它就是一种直觉，它本不是这样，但现在它该是这样，必须是这样。“黎明，你是上古不曾熄灭的圣火，你是民间口口相传的神话传奇”（7节），它们有关联吗？似乎有，又似乎没有，且不管这些，现在是一锤定音了。“黎明是如此旷达，背负万钧，脚踏虚空”（16节），“风雨是黎明的催化剂，也是黎明脚踩的风火轮，风驰电掣，便斗转星移”(17节)，“黎明。你就是众生侧耳的巨钟，混响震荡，点醒几多茫然客”（20节），这些我们无法求证，它都来自诗人的心理，是感应，是想象，还是蓄意杜撰，现在它这样了，我们已被它左右，且顺着它产生联想、感悟、体验和互动，产生新的理解和审美惬意，也有了暂时或更长时间的趋同和认可。“黎明哦，你就是岩石缝隙里的一粒种子”（23节），这是一种大胆的比喻，是一刹那意念的迸发，有着巨大的生长力。“黎明如镜，就那样静静的凝视万物”（44节），有点荒谬，却又言之成理，且有越想越微妙之感。“黎明是披挂而来的赳赳侠客”（85节），一笔穿透历史，将多少烽火岁月和英雄人物勾出，带到我们面前。“黎明更像一根捆扎绳索，而且忙碌非凡”（91节），是诗人一家之言，漫射着他独具的心理光晕。
以上所说的四种内蕴，它们有分有合，也有交叉叠加，一时难以捋清；也许还有其他内蕴，我还没有发现和概括。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四种内蕴里都有心理内蕴的融入、渗透，不过痕迹浓淡有别，分量轻重不同，没有必要锱铢必较。
《黎明》散文诗还在接力，何处是终止，我无法预测。我希望还有更多离奇的想象、全新的视野、绝对震摄的语词，惊到和颠覆我们的已知。倘若没有，现在正是见好就收的时候。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