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代题记
星星在旧时的天空静谧，追月的彩云不知疲倦，上古英雄传说在星空下崛起。
天人合一，干戚舞、韶乐。
多少干戈化玉帛。
几多史诗成神话。
编钟响起。编钟——响起！
这是来自上古的回音，这是上古的回响。
从混沌走向文明之礼，理应用青铜的庄重熔铸，以青铜为媒，锻造文明的音律。
于是——星辰安然，山河庄严！
猎
还是曾经被猎物鲜血浸染的高原，无际的辽阔，围猎，还在风中继续。
一根木棍在飞行，一块石器在飞行，还有野兔或者野牛。
速度与速度，围捕与脱逃。
生与死的交错，血，染透的兽皮，成就圣神战鼓。
以烈火，以青铜，以部族的号令，铸就商的名号。
青铜化为钟，铭文以记事。
——狩猎的血性、欢愉，都在其间——错落有致。
盟
以肥羊为证，歃血为盟。
让太阳的光辉映照在这盆清水里，让明月的清辉也沐浴这盆清水，然后将青铜铸就的钟，敲响。
这时候，草在四野丰茂起来，刀剑入鞘，和平与正义的旗帜，就是高山顶上的劲松。
白玉。白云。
铜铃。铜刀。
一面铜镜，照见人性的底层。
一架编钟，象征礼仪的规制。
钮钟、甬钟、镈钟，每一个编钟均能演奏两个不同的乐音。
部落、种族、诸侯，每一方水土都养育英雄儿女。
歌之舞之，铭之铸之。
日月证兮，春秋祭兮。
力
饕餮，被化作为纹样，熔铸。
壮士，龙，凤，各式古朴的花纹，错金铭文，都熔铸进编钟。
青铜的质地，青铜的风骨，见证征战、朝觐与祭祀。
昆仑。巍峨。
东海。浩荡。
依次行进的步伐，秩序、等级，在钟鼓里金瓯永固。
金——瓯——永——固！
钟鼓齐鸣……
桃
伞盖张开。伞盖旋转。
伞下是浅笑的桃花，巫山的越水，荆楚的桃花，在春雨中酣畅。
（酒一样清冽，竞渡一样的淋漓）。
火焰，在空气中燃烧。
短笛，吹开天机。
天然的盛放，桃花就要远行，太阳花是这样鲜艳哦，人儿如此娇羞。
多少的欣喜在伞盖下饱满了春水，和谐的钟声哦，荡漾了巴山楚水的碧波。
宜家宜室兮，花开当时。
甘泉如醇兮，青翠欲滴。
生查子
七弦琴挂在墙上，今夜的月光如水，注满忧伤。
我想弹上一曲，没来由却怕关山凄凉，荒漠无垠。
箫管太细哦魂梦长，两鬓怎又添白霜？
君看这青铜钟年年岁岁依旧，声声古调唤人梦纱窗。
一觉清晓，看双燕翠柳轻飏。
风吹铃铛，怕是泪眼见那无情郎。
山水无涯愁他山高路长，只愿琴瑟和鸣照月光，大醉一场。
白雪
编钟哦编钟，你的音律是这样的雄浑，你的音调是这样的有力。你有王者的气象，你有凯旋的长歌。
飞龙旗，飞豹旗，迎风卷起雪花的是我们的大旗。
白雪呀白雪，你的舞蹈就是战士辟地千里。
白雪呀白雪，明朝你就要勇士的骏马相互砥砺。
将士男儿身，疆场杀敌人。
铜铸编钟兮，关山赴戎机。
征途有凶险，正义能化吉。
王师壮士猛，凯旋会有期。
编钟哦编钟，你的音律是这样的雄浑，你的音调是这样的有力。你就是王者的气象，你已经奏响凯旋的壮歌。
幽兰
暮色是这样清凉，月亮就要升上来。
南方有佳人，幽兰可匹配。
丝竹调婉转，钟磬摹其声。
兰舟在月下荡漾碧波，清流暖山谷，你的淡妆就是最好的国色天香。
你的无瑕，你的心境，岂是凡俗之人所能揣摩？
千年之间，谁能真正把你的高洁践行？罢了，就让我们在袅袅钟声里归隐，不再把世事乱猜。
大武
青天在上哦！商纣将江山涂炭，万民日夜在深水里、在热焰中煎熬。
何时才是尽头哦，西岐的文王低头叹息。
问天，问苍生，问内心的波澜——
掀起狂涛的心！
百姓聚集，勇敢的百姓，辛劳的百姓，登上神圣的殿堂。
文王德才高哦能配这钟鼓之音。
上天默默保佑天下黎民。
英武的武王，用智慧用正义取代了殷商的江山。
天下既定而四海晏平，摆上祭祀物品向文王告成。
击钟，击鼓。
勇士们的战歌慷慨激昂，百姓的生活富足安宁。
钟声悦耳哦鼓声阵阵。
钟鼓明志，合唱合奏是这样纯正和谐，这是美的熏陶哦，更是警惕未来的垂诫。
竹枝词
巴山的风是这样清新，习俗是这样古朴。
南楚女子端庄，清水出芙蓉，就像青铜钟上的纹饰一样自然。
清晰的钟声与鸟儿的鸣唱一样动听，进退有序的舞蹈如云彩一样舒展。
钟磬在前哦丝竹在旁，勤俭持家的人，内心总是坦然。
竹林听雨
风中挥洒起竹林的夜雨，千年不变的绿意依然葱茏。
点点滴滴的雨斜斜密密，好像编钟上错金铭文，圆润华丽。
精灵一样的雨滴，把竹林的枝枝叶叶轻轻敲击。
好像编钟在按照标音，有节奏地演奏得流畅飘逸。
天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让我闻到了上古青铜的气息。
潇潇雨歇时，竹叶上，水珠清凉了尘世的迷离。
编钟
你本来是周礼的重器，礼、乐并重，那是你的荣光。钟声响起，庙堂静谧哦鼓乐开启。
朝代更迭哦时光流逝，青铜造就的瑰宝埋入大荒。
钟声不再像以往那样清丽，只留下几页史书典籍。
苍穹浩渺哦钟声已远，战国的烽火散尽盛宴早凉。没有人能记起你的模样，也没有人能精准地把音律敲击。
一钟双音，互不干扰，钟枚安放有序哦才有悦耳的雅量。
两千多年后，曾侯乙编钟重见天日，才解开你的重重谜底。
梅花三弄
那是新鲜的雪；那是飞扬在茅屋上的雪。
雪在凉州下着。
——梅，在长安，等待一场雪的召唤。
或许，月色在雪里会更加干净。
某个酒馆的酒正在加温，炉火在燃烧，关西大汉今夜又将脸膛通红。铁板琵琶今夜能唤来一场雪与梅的对话。
月，在长安。
鼓楼依旧，城门新修，故人向西，阳关在月下。
梅，开始触碰雪。
相拥的柔情比月色朦胧，风展旗帜，风吹古老歌谣，还有钟声，还有江上静默的孤舟。
天地苍茫，钟声清脆，梅在月下吐蕾。
凉州古道，马匹啸傲处，少年侠气让烈酒更血性。
天山不远而壮心不已，更哪堪今番研墨半壁题新词！
铭文
与锡一道走进铜，浇筑线条。
用江河行地的姿态，催动风云雷电，将音律的高低，将道德固定。
春秋大义造就编钟的妆容，铭文雄健，祭典即将开启，盟约正在书写。鼎，立于庙堂之上。
一个个青铜文字，流光溢彩；
一篇篇铭文，复原了平凡的世界。
细读铭文，我，就抵达了一个时代！
铜纹
泛着铜锈光泽的青铜花纹，冷冷的，那是冷却了的铜汁表情。
深绿、深褐、斑驳的铜锈，两对下山猛虎。那是野性十足的百兽之王，身上花纹粗狂，双钩圆形。
细密网纹布满编钟表层，如老者皱纹，似茅棚蛛网，更是上古的酒歌，尽情、酣畅。
月光。雨露。
竹笛的悠扬，行进的兵士，那些包裹在青铜光泽里的潮水与舞蹈，被铜纹紧紧勾连。
看见了吗？
嘉陵江上的船夫，奋力前行。
西岐的风霜染白了一轮新月。
江淮。鄱湖。
那些关隘，那些千钧之鼎，征伐与宴乐，都在青铜纹路上逶迤。
我抛开斑斓的落霞，与轻吹衣襟的江南烟雨，在青铜光芒中细听征夫阅读家书的呢喃。
高山流水
纯正的春风在高山之巅，开始布道，一种生命的气息，随山脉迅疾出发。
在峰青之前，鸟鸣最先抵达溪涧。
岩石用青苔的沧桑换取新的向往，那是勇士出征前的容颜，带着蓬勃与无畏。
一滴水珠，跌落岩石之上，那分明是青铜编钟在被轻轻击响。
草叶，依然细嫩，它等待一个冬季的溪流今夜抵达！
水，在四面八方赶路，向着各自知音呼唤的区域，呼朋引伴。
山水的交响，音乐的盛宴，至刚至柔的宏阔之音，在杂念过滤后的季节上演。
如果，上古的风本来就是这样淳朴，那就让风一直弥漫下去。风，被青铜的吟哦牵引，青铜的酣畅又让淳朴的风儿发酵。就这样，从高山到平原，从江河湖泊到我的野花繁盛的茅屋竹篱，然后，用一抹江南水墨定格楚风汉韵。
哦，还有那湖上飘荡的浮萍孤舟，我要携上一壶陈年老酒，追逐水中波纹间的悲欢离苦。
从此，心随浪迹；
从此，钟磬如云……
曾侯乙
你是一方诸侯，你是南方曾国国君，可是，翻遍浩如烟海的正史、野史，却不见你的一个名字。
无从寻找，无法寻访。
就连这个“乙”，也是难如大雅之堂，更何况一位诸侯王起名？
“四龙曾徽”阴阳两种刻法将四条龙有机统一，上下颠倒都是一个“曾”字。这是文字与美的统一，犹如编钟与音律的结合。
传说你是西周开国功勋南宫适的子孙，得以牧守荆楚。
你的生前不见经传，战国的烽火频仍；墓葬震惊世人，应验你的墓呈“卜”字。
卜，简单至极又复杂至极。
一位曾侯，用随葬的九鼎八簋越轨周天子的礼仪，编钟、编磬、尊盘与异相，精准定位十二音律，书写二十八宿大名。地势扼北进中原门户；文化融随楚地文明。
楚庄王平息叛乱擂鼓之地，成了你的安息之所。
两千多年后的发现，15000余件文物的出土，65枚编钟无疑是其中的辉煌。3755个字的铭文，记录与记事、标音与乐理。28个律名与66个阶音，音域宽广哦八度达到五个，音色优美哦音质纯正。
出土珍宝不胜其数,“卜”的简约演绎浩瀚的文明，纷繁的世事交付寂寞山野。余音不绝的是编钟清音，在动人的乐音里，我从一个春天怀想一个叫做乙的曾侯离世……
问渡
汉水茫茫哦楚江长，若有人哦在江上。渔舟不见出山日，踟躇而行心惆怅。
万里江山唯有断桥，江水滚滚哦不停歇，我的脚步该往哪里去？空辜负了腰间宝剑手中长箫。
武关会盟成往事，钟鸣鼎食无兴味。怕只怕乌云翻滚雷雨无边际，怕只怕大道暗沉无人能辨编钟音。
渡口风波险，湖畔网鳞鳞，我怎忍在黄昏渡口打开你的离骚苦吟？我情愿孤独守候铜钟再次演绎你古楚乡音。
牧野
冷雨。旷野。
还有即将完工的征衣在手中，不仅雨冷，还有疯狂的风。
江河。泛着青铜一样的光和晕，镜子一样，却照不清我脸上的愁绪种种。
这件衣服不知何时才能托付远方，也不知那腰身明日是紧是松。
夜风吹送牧歌阵阵，灯火明灭哦谁知我思念万重。
从军行
古国的五千年史册，长满斑驳锈迹，需要同样古老的青铜器重铸新的一页。
辉煌或者灿烂，都不足以表达青铜上沧桑浸染的光泽。
箭镞与大雪竞飞，关隘高，要塞险，行军紧急哦不顾一切。
号角在战场响起，心中热血已经沸腾，天山朗月照见将士们为国保家的不朽功业。
君不见，少年豪气冲霄汉，沙场征战敌阵乱。君不见，黄河澎湃千山雪，枕戈待旦，警钟长鸣休停歇。
天又黎明，红日又高升，鼓瑟吹笙盼鸿雁来频。
待明朝归隐，溪山垂钓，听钟声入梦过长夜，看秋云舒卷一树枫叶。
海昏钟韵
烟波这样浩渺，黄昏如此让人忧伤，海昏侯府的炊烟与落日在淡红色中浑然一体，进入江南的黑夜。
冷冷的黑夜。冷过长安的月色，冷过昌邑的霜，冷过两堵青铜编钟的凝重。
罢了。休去想长安，休去想月下的宫阙，燃起几盏雁鱼铜灯，将编钟冷冷的热烈奏响。
钟声冷哦铁磬脆，声声荡开无边的湖浪，钟声似剑哦鼓声似桨，音律回旋，抚摸夜的噩梦。
梦里的刀光剑影，散去吧！从长安到海昏的风尘颠簸，散去吧！就让曾经的尔虞我诈宫廷角力，都在冷冷的钟声里散去，如同一捧白雪撞上火炉，如同舞女甩开长长的水袖。
雁鱼灯在夜色里燃起，一盏酒在钟鼓里走进昌邑的苍茫。一道屏风，挡不住西山的雪。
一夜的笙歌，一夜的钟磬，能唤起潼关的落日吗？
愿将万事付流水，愿埋千金入黄土，从此湖心舟行笑雁回，且向编钟寻汉韵。
自然的声音
是风吹铃铛，是冰凌在北风中相互碰撞，是醉汉踢倒一串酒瓶……
细细碎碎，真实而虚幻。
如摇佩环的清脆，是佳人从回廊款款走过的声音。
如荡双桨的空灵，是木桨从水中划破秋月的水珠跌落，饱满、圆润。
哦，这是母亲在呼唤孩子归来的深情，这是夜行人在黑暗独行。或者是烛光燃烧，恰好融化一毫米的蜡烛，缓缓溢出的烛……
不老的青铜，不老的编钟，欢喜这样的自然的声音，雪花开始飘降，一个音符启航。
鄱阳湖，洞庭湖，青海湖，遥远的江河湖泊哦，都在音符下醒来，我听见了水波冲破黑暗，冲破冷的、禁锢的交响。
野鸭，翠鸟，布谷……还有许多不知名的精灵，它们在青铜光芒下聚会、畅谈——对于一个崭新季节的长相忆。
钟磬在岁月的河流中绽放朵朵云霞，把苦痛悲愁用天籁消弭……
后记
编钟，无疑是中华民族一个辉煌的文化符号。
它底蕴深厚、音韵千年不绝，大雅、宏阔，庄重而亲切，直抵心灵。
散文诗创作该如何走出一条中国散文诗具有自己面目的路？我想，应该着力扎根华夏文明的根基，应该用散文诗的韵，写出祖国的五千年灿烂文明，进而让散文诗这个小文体，承载大时代的厚重，回答好这个大时代的时代之问。
在创作《编钟》的过程中，我始终抓住编钟的古老、音律，抓住华夏文明中的文明、礼仪，抓住民歌与传说、青铜器的伟岸、我心的感怀，将诸多的意象自然融合，试图让自己的心灵在写作过程中得到一次洗礼与升华。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