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得学友蔡旭信，云他又编好自己第39部散文诗集，取名为《一路生花——蔡旭散文诗第六个十年作品选》，并约我为这本散文诗写点文字。我不假思索回复他乐于完成，因为对蔡旭的散文诗，我实在是敬佩又赞叹。
蔡旭19岁在复旦读大二时就在《文汇报》发表散文诗《春节短歌》（三章），其后的60年间，诗思绵绵不绝，新作年年迭出，被誉为当代中国优秀散文诗名家。他痴爱散文诗，为散文诗而生，在他眼中，平淡寻常的生活，可以发掘出浓浓的诗意，在他笔下，缓缓流淌着一首首生活的诗。2015年 ，他编选出版了《蔡旭散文诗五十年选》，如今又过了10年，他新出了散文诗集13本，在此基础上，编选了这本《一路生花——蔡旭散文诗第六个十年作品选》。读了他近10年的诗作，感觉他给散文诗带来的新面貌与新贡献，是我意想不到的。
与历史合影
在短短只有几百字的散文诗中，能抒写历史吗?蔡旭的回答是能，而且他把这作为他的散文诗的重要题材。
不过这里面有着蔡旭的重要创造。那就是诗人穿越时间，与历史人物共处同一个空间，感受历史的烟尘。
在《在新会梁启超故居书房》中，蔡旭歌吟了他敬仰的大家，诗中不可能用过多的文字描述梁启超的政治风云、思想贡献、文学创造，只是巧妙地选取了在梁启超书房与蜡像合影的这个角度：
诗人看到的是他正在为中华民族书写，看到了梁氏那些振聋发聩的著作，如何牢牢积淀在国人的脑子里，料不到蔡旭竟用寥寥数语概括了梁启超的精神追求与创作之丰：
他写的东西太多了，当然是我无法在场看到的。
他写过148卷1000多万字的《饮冰室全集》。
是他第一个在文章中写下“中华民族”，这个我们引以为豪的提法。
那篇在时空中激荡了100年的《少年中国说》，就是他呕心沥血喊出来的。
此时的作者已经与梁启超的奋笔疾书深深共情。
蔡旭的诗所以大气蓬勃、清气灌注，不正是因为有着历史风雨的浇灌，先辈文哲的熏染吗？
寓言入诗
把寓言与散文诗融为一体，创造寓言散文诗，是蔡旭创新的一大尝试。
他在2018年出版了《蔡旭寓言散文诗选》，其后又写作了许多寓言散文诗，成为他的散文诗作品的鲜明亮色。
他曾总结寓言散文诗与一般散文诗的不同。他说：寓言散文诗重在寓意，虽然一般散文诗也有哲理，但哲理性是寓言散文诗的灵魂。而寓言散文诗的“意”，并非直接表达，是靠它物来喻的。
看诗人在《红叶花》中对叶子火红时描述的惊艳：
小时候，它拚理想，拚命运，拚热血，终于拚出一条血路。
很快就红了，全身通红，灿烂如花。比花还厚重，还大放光泽。
单枝看，是一把火炬。连成片，是一条火龙。
诗人越是把叶子青春期骄人的红艳写的如花灿烂，越是反衬晚期全身返绿的本份、普通、清淡，这种别如天壤反差，不在于拼搏与否，而是逃不脱的自然法则。
诗人借树喻告世人，不要戚戚悲伤现实的绿，念念不忘昔日的红。
没有叹息，没有后悔。它无须后悔。
为此坦然，为此自然。它回归自然。
不妨回到平静，回到平淡，回到平凡。
诗人对鸡蛋花树有着特殊的喜爱，也是他言意之借物，他曾写过一篇《鸡蛋花树》，后来，他又写了《寒冬中的鸡蛋花树》，借喻处于逆境之下，应当有怎样的人生。
诗是从鸡蛋花树寒冬时的花叶脱落写起的：
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去。先是卸下花朵，然后是叶子。
敢把自己减得最少，最轻，最瘦，是一种态度。
是一种勇气，也是一种智慧。
鸡蛋花树遭遇寒冬，是逆境、是挫折、是躲不过的自然生长的天轮，但鸡蛋花树不会也没有倒下，而是以减法改变自己的身形，积蓄能量，为春日的繁花做准备。
到了春风吹拂百花竞放的时节，它又会做加法了。
长更多更茂密的树叶，开更多更惊艳的花。
是的，那种有像蛋白一样白的花瓣的花，那种有蛋黄一样黄的花心的花。
这是写树吗？是，又不是，那是写的饱经风雨的人啊！
动物世界亦入诗
随着手机上照片、视频的广泛传播，蔡旭与时俱进，把读照片、读视频的感悟写成散文诗，他的散文诗诗阈，又扩大了一份新天地。
他有意走创新之路，用散文诗抒写动物的心理与情感世界。
2018年蔡旭在出版他的第29本散文诗集《动物与人的世界》序言中写到：不但从题材方面，从人扩大到了动物，开阔了视野，拓开了取材挖矿的掘进面；更是从方法方面，走向了一个新的方向：“读视频”。
他在《我读蝴蝶谷》中说：“先写的是《我读蝴蝶谷》。我见到的是一组彩色斑烂的图片，满山遍野的蝴蝶，美得令人震撼。我平时习惯于用平淡、朴实的文字，平和、冷静的叙述，这时却不得不一反常态，用了一段似乎较为优美的文笔来描述这一惊人的场景。”但作者并未满足仅写这些。他要挖掘蝴蝶的身世，从它们在飞翔中的艰苦卓绝、奋不顾身，到心灵为之震颤，激起创作的冲动与突降的灵感。着在诗的结尾处，作者发出了感慨：
我知道，我的震撼不仅来自来自这场壮观的演出。
更来自，它们不惜生命地奔赴的历程。
在《母驼喂乳》中，诗人描绘出另一幅感人的画面。在草原，母驼首次喂乳会有一堂庄严的仪式，歌手伴马头琴唱出母驼喂乳的歌， 从温暖、体贴、热流的母驼心扉的歌声与琴音，到母驼回想起自己出生时吸吮的母亲的奶而潸然泪下，到作者的眼眶湿润，读着这一切，怎能无动于衷？
蔡旭最看重的是人性的爱，他写的动物，往往都闪烁着爱的光芒。在《野兽的爱》中，他写大象对病狮的关爱：。
人们通常把这种情怀叫做“人性”。
却不知为什么，不管是什么动物，即使如此具有爱心的动物，也统统被叫做“野兽”。
可见，作者所歌咏的正是他胸中充盈溢外的人世间的爱，虽然写的是动物。
皆因心有诗
蔡旭的心灵，有一片诗阈。他不像某些人斤斤计较于名利的得失、内卷的成败，他以清纯之心，发现平凡生活，处处皆有着不为人感知的诗意，他信手捻来，用自己朴实而又富有音乐性的诗篇，谱写出寻常生活的清奇韵味，明白晓畅见解中的深思睿智。正如他所说：
我致力于“发掘生活的诗意、新意与深意，抒情地吟唱社会与人生。”我一如既往地写我熟悉的身边的生活，关键是发现诗意、新意与深意，并尽可能诗性地抒写，还要写出与众不同。
注重写情是蔡旭散文诗的一大特色。即使写风景名胜的游记散文诗也不例外。他说：
但如果只写风景，就可能只是等同于风景名胜的说明书或导游词。不仅是写美景，就要从美丽的风景中，看出更多的东西。
情，感情、心情、抒情；感，感觉、感想、感悟。《到江门看禾雀花》写出了春天、春暖、春风中，一种愉悦、活跃、快乐的心情。
诗的生活，是美好的。但生活中总会有不适与不悦，对这种负面的现象，蔡旭也能用诗的语言写出对必须转向的指待。
他借一只借电梯飞上高楼咬人的蚊子，想到了它何以飞得这么高？蚊子想高攀，总有人给它提供了爬升的机会。
从闯红灯，诗人看到了人生异态：
成功，只快了几十秒；
失败，就快了几十年……
蔡旭自称“不退休散文诗人”，日复一日，殷勤耕耘60年，诗路越走越畅，诗艺越写越成熟。他的散文诗产高量丰，但却不是停滞于同一层面，而是日求精进，从尝试创新到悟其三昧，从与众作者同吟到渐成自己独特的诗风，升腾于化境，以灼灼夺目的一家，闪耀于散文诗界。
蔡旭注意不断总结自己散文诗创作的经验与体会，使之上升至理念，出版了《散文诗创作手记》一书，近期又写作了《散文诗操练小扎》多篇，发表于《中文学刊》2024年第4期。
蔡旭总结了散文诗的三要素，抒情，哲理，内在音乐性。抒情是散文诗的基本职能，哲理是散文诗的灵魂，内在音乐性是散文诗在语言上的特点。这是他笔耕不辍，60年的心诗的结晶，他在散文诗园地种下的诗树茁壮成长，是沁人心扉、绿色养眼的长青存在，愿他新作源源不断地问世，10年又10年地写下去，带给人们更多更久的美好。
（原载《海口日报》2025年9月15日）
作家简介：
高若海，北京人，1964年毕业于复旦大学，留校任教，现已退休。研习美学，著有《考工记与美学》《怪诞的美学意义》《美的寻踪》等。1995年至2007年任复旦大学出版社总编辑，获国务院专家特殊津贴、上海首届出版人奖、第五届全国百佳出版工作者奖。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