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进孟获城
诗歌学会一声号令
诗人们以诗为刃，去孟获城采风
那天刚上山，云朵就压低了高度
薄雾吞没烽火台，只剩轮廓
碎石路上，马蹄印是风磨旧的痂
穿查尔瓦的牧人指着西南方：
“那片断崖处，诸葛亮撒豆成兵
让石头学会了列阵。”
苦荞地连着松林，小溪流淌诗行
松果菊和方言就绽开了
在海拔两千六百米处，他们仍然
用无烟的烽火，守护地界
用折断的戈矛争夺山脊
鼓声沉一寸，山梁就斜一分
我注视每一座山峦的风吹草动
看风中的诗人，用伞作盾牌
抵挡天空射来的，箭一般的雨点
姊妹湖的水，把草甸洗得翠绿
被秋风点燃的烽火台，不见硝烟
只有挺胸的石头在呜咽
还有七擒七纵的绳索，勒进岩层时
山体的战栗
战栗很轻，像草籽落进石缝
暮色漫过栓马桩时，孟获城
把自己折进一本无字天书
草甸上不见牦牛，唯有马群
依然在撕扯天空 ，那些黑夜的布头
像被风抽了线，飘向更深的山谷
回到云栖谷，我收刃入鞘
豆已成诗，诗亦成豆……
二
没有狼烟的烽火台
狼烟是钉进天空的铆钉，在孟获城
只有云雾覆盖一层层青苔的印记
没有狼烟的烽火台，却以沉默
铆紧整段峰峦
残墙匍匐，并非臣服
是咬住彝地的牙关
一干多年过去了
山风仍在擦拭箭孔，呜咽
卷成松涛的漩涡，淘洗石壁的苔痂
多少个不眠的夜晚
月光浸透垛口，漏进断戟的记忆
挺胸的石头，在夯土里
凝成了草甸的星图
当雷声滚过隘口
群山依然绷紧脊梁
岩层下，压着未出鞘的闪电
三
月亮湖
湖面的月牙是一把不生锈的刀
它割开大地，把祝融夫人的影子
裁成春风十里的格桑花海
诗在风中奔跑，她在岸边拆解发髻
花朵坠水时
湖面泛起杜鹃啼血的涟漪
偶回头，孟获的盔甲还在水底
锈成一轮比月亮更固执的月亮
它不接受天空，只接受沉没
在同一块孤独的宁静上
风把湖面的波光，吹成尖锐的箭
同时射穿两个相拥的魂魄
四
草甸
草全跪着
像被诸葛亮训了一宿的降兵
风一喊，齐刷刷低下头
谢丞相不杀之恩
我扒开草，找孟获的脚印
却翻出一片云朵，背着断枪
跌一跤 ，爬起来继续跑
边跑边喊：七擒七纵啦
一棵怀孕的树，站在草甸的中央
像孟获执着的身影
伸出千只手
不断挥动：再也不造反了
箭竹林里，一只熊猫滚出来
像从画里掉出的墨点
黑白分明
它抱住树的腿喊 ：放我归山
可我还没学会背叛
我安慰它：没事，这儿草低
适合再练一次，你反你自己
五
孟获这个人
他不是王，是瘿木疙瘩里
长出的倔脾气，在史书夹缝里
用查尔瓦擦刀，用火塘灰
占卜山神的脸色
七次被缚，七次解开了绳索
仍相信断崖处的云雾
能养活一支军队 ，一个部族
激活神树根须缠绕的咒语
鼓声锈蚀后，他蹲在苦荞地边
抠指甲里的血痂
那些血曾染红高原的土
如今滴在红石滩上
他的头颅太重，颈骨
放在海拔两千六百米的山峰上
成不了佛，便成顽石
看藻类爬满战旗
唯有牦牛记得他
这个被神话剔尽血肉的人
仍在每场雾起时提着断矛巡山
脚步声掉进了红石堆
河流带不走他的倔强
河床深处，未签署的降书
正随着红石滩的藻群
年年增生，年年褪皮
六
手指在键盘游牧
一座城，让天空替它画护城河
诗人打坐，把满城的风攥成意境
落日将句子，反复放生又捕捞
比如云朵偏要挣脱缰绳变成马匹
比如城墙突然长出美丽的马脸
纵使七擒七纵，灵感仍在绳结上
入夜，手指在键盘游牧
让未定的诗句随着钟摆行走
左一下是囚牢，右一下是羽毛
直到月光来清场，才为意象松绑
看藤甲兵列阵，穿越通感
跃过回车键砌成的关隘
此夜，所有绳索皆化作流水
我们摇扇，在八阵图外渡过泸水
让汉字列队，涉过汹涌的暗河
在孟获城的上空——
缓缓升起一枚，不再征战的月亮
作者简介
王耀军，诗人、词作家，籍贯四川资中，当过兵，援过藏，曾被省委、省政府授予“四川省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四川好人”等荣誉称号，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中国青年报》《诗刊》《星星》等报刊发表诗作，出版诗集《鸽哨熟了的季节》等，数十篇作品被收入《中国散文诗大系》《建国50周年四川文学作品选》《大西南军旅文学选粹》《当代诗歌年鉴》《四川文学作品精选》《康巴作家群作品精选集》等多种选本。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