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日 星期四 12时20分32秒

巍巍贺兰山

浏览: 作者:李毅 来源: 时间:2026-01-14
然而,如今王与寇,胜与败,荣与枯,都在这同样呜咽的风里,散作了同样的沙尘,只余下这沉默的山体,看护着同样沉默的土冢

远远地,它便横在那里——不像别的山那样拔地而起、争先恐后地指向青天,却像大地突然涌起的、一道凝固了的、铁锈色的巨浪。又像一匹侧卧的、疲惫的巨兽,苍青的脊背在灰白的天穹下划出一道沉默而固执的弧线。这便是贺兰山了。没有江南丘陵的妩媚,没有泰岳华山的险奇名贵,它只是一种巨大的、无言的“在”。车子愈近,这“在”的压迫感便愈真切,仿佛不是我们在驶向它,而是它那磅礴的、沉默的躯体,正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向我们倾轧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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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山脚,方才觉出它的“巍巍”二字,并非虚言。那是一种极结实的、极厚重的巍峨。山体通是赭红色的,间有青灰,仿佛被地心深处的烈火煅烧过,又被亿万年的风砂狠狠地打磨过,肌理粗糙而坚硬,寸草不生,只有无数道纵深的皱褶,像老人额上刀刻般的纹路,藏着说不尽的风暴与光阴。我们弃车步行,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上攀爬。脚下全是棱角分明的碎石,踩上去哗啦作响,是这寂静山谷里唯一的、单调的回音。空气清冽而干燥,带着一种岩石与苦艾混合的气息,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却又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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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半山,竟遇见一群岩羊。它们立在对岸陡峭得几乎垂直的崖壁上,身影与岩石的颜色浑然一体,若非那偶尔一动的小巧头颅,几乎无法分辨。它们静静地俯视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眼神里有一种天成的警觉与漠然。那峭壁于我辈而言是天堑,于它们却如坦途。一只领头的公羊,忽地腾挪跳跃起来,只在几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上稍一点足,身形轻捷得如同一片被山风卷起的枯叶,转眼便消失在更高的岩脊之后。望着它消失的方向,我忽地感到自身的笨拙与渺小。在这山面前,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与机巧,竟显得如此虚浮;唯有这般与山石同色的生命,才真正属于这里,懂得这里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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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竟有了零星的绿意。那不是成片的林木,而是一株株孤峭的、虬劲的松树,从岩缝里挣出来,树皮如龙鳞般皴裂,枝干一律向着东南方奋力伸张,呈现出一种与狂风长期角力后的、倔强而统一的姿态。它们不高大,也不茂盛,但每一株都像从岩石内部生长出的、绿色的火焰,燃烧着不屈的生机。坐在这样一株古松下小憩,背靠着它千年粗糙的体温,山风浩浩荡荡地吹过,松针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呜咽。这呜咽声里,仿佛能听见汉家戍卒望断乡关的哀笛,能听见西夏铁骑奔腾往还的蹄音,能听见游牧民族的羌笛与长调……所有的声音,都被这风吹散,又都沉淀在这山的骨髓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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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的终点,是一处古岩画的遗址。在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光滑的石壁上,那些先民的笔触赫然显现。刻痕深峻,线条朴拙得像孩童的信手涂鸦,却又蕴含着某种神秘而磅礴的力量。有奔跑的鹿,双角如枝杈般伸向天空;有弯弓的猎人,身形拉成一道充满张力的弧;有太阳的图案,放射着简练的光芒;更有一些难以名状的符号,或许代表星辰,或许代表神灵,或许只是那一刻心中涨满的、无法言说的情感。我将掌心轻轻覆在一只岩羊的刻痕上,指尖传来的,是岩石亘古的冰凉,但那线条的凹槽里,却又似乎残留着一丝远古的体温,一种渴望将自身存在“镌刻”下来的、灼热的冲动。他们与我,隔着数千年的苍茫时光,在此刻,通过这冰冷的岩石,竟有了一瞬无声的共颤。他们刻下的,岂止是狩猎与祭祀?那是生命对“永恒”一声最倔强、也是最苍凉的呐喊。风沙会磨去棱角,雨水会冲刷色彩,但这呐喊本身,却借着这巍巍山体,获得了某种形式的抵抗与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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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立在了山脊之上。风陡然猛烈起来,发出呼呼的吼声,几乎要将人吹倒。我踉跄着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向东西两侧望去,胸中霎时被一种无比开阔而又无比荒凉的景象所充满。东面,是黄河冲积出的宁夏平原,田畴如棋盘,绿意盎然,城镇的轮廓在暮霭中温柔可辨,那是“塞上江南”的丰腴与安稳。西面,目力所及,却是一片接着一片、起伏如凝固海浪的土黄色荒漠,苍茫无际,直接天涯。一道山脊,竟如此截然地划开了两种地貌,两种气候,也划开了农耕的炊烟与牧猎的尘沙。它是一道墙,一道自然天成的、冷酷的藩篱。古代那些诗人笔下“贺兰山缺”的悲慨,“踏破贺兰山缺”的壮怀,此刻都有了最真切的注脚。这缺处,便是历史与血火汹涌冲决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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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得山来,暮色已深如墨染。回首再望,贺兰山已化作天地间一道更深厚、更巍然的剪影,比白日里更具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沉默的威严。山脚下有西夏王陵的土筑遗存,在渐浓的夜色里,只剩下几个巨大的、模糊的土丘,像大地本身生长的几个疮疤,又像是那匹卧兽不曾孵化的卵。它们的主人,曾以此山为屏,建起过煊赫一时的王朝,刀剑与诵经声同样响亮。然而,如今“王”与“寇”,“胜”与“败”,“荣”与“枯”,都在这同样呜咽的风里,散作了同样的沙尘,只余下这沉默的山体,看护着同样沉默的土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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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宿于山下。闭目间,白日所见那岩画上简拙的线条,那松风的历史回响,那山脊两侧判然有别的苍黄与青绿,还有岳飞词句中那悲愤激越的意象,全都混融在一起,在脑海里翻腾不息。贺兰山,它不只是一座山。它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史册,每一页都是岩石,记录着生命的顽强与短暂,王朝的崛起与湮灭,文明的碰撞与交融。它自身,便是最宏伟的一篇“文章”,以岩为骨,以风为声,以万千年的时光为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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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入睡,竟梦见自己化作了一只岩羊,正奋力跃向那月光下泛着青辉的、不可企及的峭壁之巅。而整座贺兰山,在梦中,仿佛正随着星辰的移转,发出低沉的、永恒的叹息。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