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复观先生
农历乙巳年岁末,我阅读完徐复观先生学术文集之后,意犹未尽,知道先生对于中国艺术颇有研究,而且与现行的很多艺术观点不同。于是乎,我便托人购买了先生的《中国艺术精神》,试图从中找到真正的中国艺术是什么?中国艺术所表达的精神指向是什么?
翻开徐复观先生的《中国艺术精神》,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篇不过十余页的序言。文字简练,却似一把锋利的钥匙,开启了通往中国艺术精神殿堂的大门。在这篇看似平实的序言中,徐复观不仅为读者铺设了理解全书的道路,更展现了一位现代知识分子在时代危机中的精神求索。这篇序言的价值,远不止于引导读者进入文本,它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关于中国艺术的思想独白,折射出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在面对现代性冲击时的独特回应。
徐复观写作《中国艺术精神》的时代背景值得深思。二十世纪中叶,中国传统文化正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西方文化再次强势涌入,传统价值体系面临解体危机。在这一历史语境下,中国知识分子普遍陷入文化认同的焦虑:是彻底拥抱西方现代性,还是坚守传统阵地?徐复观的选择独具匠心——他既不一味颂古,也不盲目崇洋,而是尝试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发掘具有普世价值的精神资源,以回应现代人的生存困境。这种立场在序言中已初露端倪,他开宗明义地指出:“我写这部书的动机,是要通过有组织的现代语言,把这一方面的本来面目,显发出来,使其堂堂正正地汇流于整个文化大流之中。”先生进一步阐明中国文化具有现代性和未来的意义,他说:“道德、艺术、科学,是人类文化中的三大支柱。中国文化的主流,是人间的性格,是现世的性格。所以在它的主流中,不可能含有反科学的因素。可是中国文化,毕竟走的是人与自然,过分亲和的方向,征服自然以为己用的意识不强。于是以自然为对象的科学知识,未能得到顺利的发展。所以中国在‘前科学’上的成就,只有历史的意义,没有现代的意义。但是,在人的具体生命的心、性中,发掘出道德的根源、人生价值的根源;不假借神话、迷信的力量,使每一个人,能在自己一念自觉之间,即可于现实世界中生稳根、站稳脚;并凭人类自觉之力,可以解决人类自身的矛盾,及由此矛盾所产生的危机;中国文化在这方面的成就,不仅有历史的意义,同时也有现代的、将来的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徐复观对“艺术精神”的阐释并非纯粹的美学探讨,而是蕴含着深刻的文化批判意识。在序言中,他尖锐地指出现代艺术的困境:“现在的中国知识分子,偶尔着手到自己的文化时,常不敢堂堂正正地面对自己所处理的对象,深入到自己所处理的对象,而总是想先在西方文化的屋檐下,找一膝容身之地。但对西方文化的动态,又常陷入过分的消息不灵。”这种不敢正视自己的文化,喜欢在西方文化的屋檐下寻食的做法,使得当代中国艺术失去了精神张力,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文化不自信所导致,而中国艺术精神,特别是庄子所开创的艺术精神,恰好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通过艺术实现精神超越,达到“虚静明”境界的生存方式。徐复观先生在序言中谈到现代人对于中国绘画的担忧:“以庄学、玄学为根底的艺术精神,玄远淡泊,只适合于山林之上,在高度工业化的社会,竞争、变化,都非常激烈,与庄学、玄学的精神,完全处于对极的地位,则中国画的生命,会不会随中国工业化的进展而归于断绝呢”,徐复观先生认为不仅不会,而且会因为欣赏中国山水画,而消除疲惫紧张的精神病患。他认为艺术反映时代,反映社会,常常有两种状态:第一种是顺承性的反映;第二种是反省性的反映。顺承性的反映时代,会推动时代的发展,而反省性的反映则是向自然中去,以获取精神的自由,保持精神的纯洁,恢复生命的本真。
徐复观在序言中提出:“庄子之所谓道,落实于人生之上,乃是崇高的艺术精神。”这一论断构成了全书的核心命题,也是理解中国艺术精神的关键。在徐复观看来,庄子哲学并非如传统理解般是消极避世的,而是一种积极的精神修养,这种修养最终通向艺术创造的境界。庄子通过“心斋”、“坐忘”等修养功夫,达到“虚静明”的精神状态,这种状态正是艺术创造的主体条件。徐复观将庄子的“道”与艺术精神相联结,实际上是为中国艺术找到了形而上的根基,也使艺术提升到人生哲学的高度。
在序言中,徐复观还隐含地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文化命题:中国艺术精神与西方艺术精神的差异与对话可能。他虽然没有直接进行系统比较,但通过强调中国艺术精神中“主客合一”、“主客交融”的特质,实际上暗示了与西方主客二分思维传统的对比。这种对比不是要得出孰优孰劣的简单结论,而是为了展示人类艺术精神的不同面向,以及不同文化传统对人性理解的多样可能。在全球化的今天,这种跨文化视角尤为珍贵,它提示我们,文化的多元性是人类精神的宝贵财富。
徐复观对儒家艺术精神的阐释也别具匠心。在序言中,他简要提及了儒家艺术观与道家艺术观的区别与联系。他说:“中国文化中的艺术精神,穷究到底,只有由孔子和庄子所显示出的两个典型。由孔子所显示出的仁与音乐合一的典型,这是道德与艺术在穷极之地的统一,可以做万古的标程;但在现实中,乃旷千载而一遇”。在他看来,儒家强调艺术与道德的关联,注重艺术的社会教化功能;而道家则更重视艺术的超越性,追求个体的精神自由。两者看似不同,实则互补,共同构成了中国艺术精神的完整图景。这种综合视野避免了将中国传统文化简单化的倾向,展现了其内在的丰富性与复杂性。
重新审视这篇序言,我们可以发现徐复观实际上在进行一场双重对话:一方面与传统对话,重新阐释中国艺术精神;另一方面与现代对话,回应现代性带来的精神危机。这种双重对话使他的著作具有了历久弥新的思想价值。在当代社会,物质丰富与精神贫乏的悖论日益凸显,技术理性对人文精神的挤压越发明显,徐复观所揭示的中国艺术精神——那种通过审美体验达到精神超越的生存方式——或许能为我们提供重要的精神资源。
《中国艺术精神》序言所蕴含的思想深度,还体现在对“精神”概念的特殊理解上。在徐复观的词汇中,“精神”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体现在具体艺术形式中的生命体验。他关注的是“艺术精神”而非单纯的艺术形式或技巧,这种关注重心的转移,使他能够穿透历史表象,把握中国艺术的内在精髓。这种方法论上的自觉,使他的研究超越了单纯的艺术史范畴,进入了文化哲学和生命哲学的领域。
在当代语境下重读这篇序言,我们不禁思考:中国艺术精神对解决现代人的生存困境有何启示?徐复观给出的答案或许在于,中国艺术精神提供了一种“内在超越”的路径——不是通过外在的信仰或制度,而是通过个体的精神修养和艺术创造,达到生命的自由与圆满。这种路径不同于西方传统的超越模式,它不预设此岸与彼岸的鸿沟,而是主张在现世生活中实现精神升华。
此外,徐复观在序言中体现的文化自信与开放心态也值得当代学人借鉴。他既不盲目自大,认为中国文化一切皆好;也不妄自菲薄,全盘否定传统价值。而是以理性的态度,甄别传统文化中的精华与糟粕,发掘那些具有普遍意义的精神资源。这种文化立场在全球化深入发展的今天尤为重要,它提示我们,文化认同不应导致文化封闭,而应在保持自身特色的同时,积极参与人类文明的对话与共建。
徐复观的学术生涯本身就是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历程的缩影。从政治活动家到学者,从关注现实政治到探究文化精神,他的思想轨迹反映了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在《中国艺术精神》序言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这种生命体验的积淀——那不是书斋中的空想,而是融入了个人生命体验的真诚思考。正是这种真诚,使他的著作具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综上所述,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序言虽篇幅短小,却蕴含着丰富的思想内涵。它不仅为理解全书提供了钥匙,更展现了作者在时代危机中的文化思考与精神求索。通过重新阐释中国艺术精神,徐复观实际上是在为现代中国人寻找安身立命的精神根基。在物质丰富而精神迷茫的当代社会,这种寻找显得尤为迫切。中国艺术精神所倡导的“虚静明”心境、“物我两忘”境界,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种抵抗异化、回归本真存在的可能路径。这或许就是徐复观通过他的著作给予我们的最大启示:在工具理性主宰的现代世界,艺术不仅仅是一种审美活动,更是一种生存智慧,一种精神突围的方式。
作者:孙冶亭,原名孙亚军,作家、学者,四川省新文人画院学术院长。师从巴蜀文化大家罗家宽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