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峒山坐落于甘肃平凉，为道教名山，历史渊远，文脉深植。其武术自成一家，位列中华五大流派。昔日读金庸《倚天屠龙记》，中载“崆峒派”与“七伤拳”，心驰神往，终得缘一访。
出发时，天是沉沉的鱼肚白，如未经洗净的旧帛。车在陇东黄土丘陵间蜿蜒，邻座手机正外放《倚天屠龙记》，恰播至“崆峒五老”争锋处。电波中的江湖，喝斥铿锵，刀剑交鸣，反衬得窗外那真实的崆峒山影愈发静默——它仅是天地间一道青灰的、巨大的褶皱，沉稳盘坐，对附着于其名姓之上的诸般热闹传说，恍若未闻。
初程·石阶与遐想
山门初入，石阶宽阔齐整，漆色犹新，似诸多知名景区般，流露着一种精心备至的殷勤。我心中因“黄帝问道处”而起的那点渺远幽思，略被这过于切实的便利冲淡。相传五千年前，人文始祖黄帝曾循此径，登临山中，向隐士广成子求问治国长生之道。广成子答以“无视无听，抱神以静”的八字真言。那远古的清音，想必早已散入万千松涛与流转岚霭之中了罢？我凝神欲听，却只闻得游人琐碎的谈笑，顿觉自身与那玄邈的“道”，相隔何止五千载尘埃。
中道·雾起与交汇
路转峰回，石阶陡然收束，褪去修饰，显露峭拔本相。阶窄如梯，两侧护栏不知何时已消失，唯有从苍黑岩隙中挣出的虬曲老藤，聊作依凭。雾，便在此刻自深谷苏醒。初时薄似蝉翼，渐渐浓如牛乳，终至泼天盖地，将前后人影、左右山色，乃至自身的存在皆温柔吞没。人行雾中，恍若一粒无根飘荡的孢子。这混沌氤氲，令人既想起佛经所言“无明”，亦似道籍所载“鸿蒙”。正神思漫游之际，雾的深处，却悠悠递来一记清磬，随之是一缕极淡的檀香，悄然渗入草木土石的气息里，浑然难分。于是恍然：此山不独为道源，亦属佛国。那磬声，当源自隐于雾霭某处的梵刹。佛与道，在这山气滋养下，竟如此水乳交融，各宣其法，又各证其果。
主要景点略览
崆峒山景致层叠，人文与自然交融。自登山主轴“上天梯”始，经“雷声峰”奇险，至“棋盘岭”传为仙人对弈处。山中宫观众多，如“皇城”建筑群巍峨，为明代道教殿宇精华；“隍城”居山巅，视野开阔。另有“弹筝峡”、“莲花寺”等，或山水清音，或禅意深隐，沿途散布，随缘可见。
悟处·石痕与真意
几乎在闻到檀香的同时，脚下忽地一平。浓雾恰被无形之手撩开一角，眼前豁然现出一桥、一观。桥是石桥，伶仃悬于虚谷；观为小道观，粉壁乌瓦，静默如古偈。一位老道人立于观前，灰布袍被山雾浸润得色泽深润，他目光澄澈，望向我。
“居士从热闹处来？”声如润石。
我颔首，不由说起山下所闻“七伤拳”，语间或仍带着昔日阅读的兴奋。老道人听罢，唇角漾起一丝极淡、近乎慈悲的笑纹，侧身引我观瞧崖壁——那儿有几道深深刻痕，非关斧凿，似是亿万年风霜雨雪以无限耐心雕琢而成的纹理，曲折苍劲，静默无言。
“请看这石痕，”他道，“可似拳谱经络？金庸先生是妙人，化山形为武势。然小说家求的是红尘热闹、恩怨情仇。而此山此石，所求在静，在损，乃‘为道日损’之‘损’。拳法伤人亦伤己，是‘增’的烦恼；山水蚀形亦养神，是‘损’的工夫。一增一损，一生一杀，其间意趣，相去何止霄壤。”
我蓦然怔住，再度凝视石痕，先前想象的凌厉之气尽消，唯觉一道一道皆是岁月平和的呼吸，是“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的天成笔迹。老道人未再多言，仅邀我于檐下蒲团静坐。雾又从谷底漫涌，将远方佛寺钟声与近处道观飞檐，一同温柔包裹。那一瞬，黄帝的玄问、广成子的静答、佛门的清磬、武侠的幻影，乃至我自身的来路与惘然，皆在这浩瀚氤氲中消泯界限，浑融一体。仿若触及些许“空同”真意：非道非佛，亦道亦佛；非古非今，亦古亦今；非实非虚，亦实亦虚。它只是一种浩瀚的“在”，容纳万有名相，却不被任一拘缚。
归途·静默与沉淀
下山时，步履竟轻快许多。返至山门，人声尘土再度扑面。同行者间有抱怨，言雾大无景，山陡难行，不及小说描绘之奇险壮阔。我只微微一笑，心中那片被山雾与玄思浸透的“空”，却愈发澄明饱满。
回望崆峒，它已复归为天际一道最朴素的青灰色山影，稳稳坐入垂垂暮色。我终于明了：我所登临的，不只是一座地理意义上的峰峦。我穿行的是时间的叠层——从五千年前的玄黄问答，到千百年来佛道香火的交替缭绕，再到几十年前一位小说家笔下迸发的江湖风云。所有这一切，皆如云烟过峰，而山，只是静默。它不拒绝任何附会与传说，无论庄严或浪漫；亦不曾因任何附会与传说更改分毫。它的本质，或许便是那场充盈天地的大雾，是那“损之又损”的古老石痕，是那令一切喧嚣最终沉淀的、永恒的静默。
而那“七伤拳”的刚猛幻影与黄帝问道的玄远回声，终究都在这片静默里，寻得了归宿——并非胜负，亦非答案，只是一声溶于雾霭的、长长的叹息。原来，此山早将最深的“拳意”与最妙的“道法”，化入了这无言的承受与呈现之中。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