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名书法家、成都曾默躬艺术馆馆长 蔡知桂
在当代书坛纷繁复杂的语境中,成都曾默躬艺术馆馆长、著名书法家蔡知桂先生的书法艺术犹如一股清流,以其鲜明的个人风格和深厚的传统底蕴引人注目。他的书法历程并非线性推进,而是呈现出一种螺旋上升的“三变”轨迹:从帖学筑基到碑学汲养,从碑帖交融中锻造自我风格,最终又从个性张扬回归传统精神的内核。这一艺术嬗变过程,恰如孙过庭《书谱》所言:“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蔡知桂的书法实践,不仅是个体艺术探索的缩影,更是中国传统书法在当代文化语境下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生动例证。尤为重要的是,他的艺术始终笼罩在“二王”气象的深远影响之下,同时又以深厚的学养与佛学修为作为精神底色,最终形成了或大开大合、或温文尔雅、或疾风骤雨的多维艺术风貌。本文旨在通过梳理蔡知桂书法的三变历程,剖析其艺术风格形成的深层逻辑,探讨“二王”传统在当代的传承与嬗变,进而揭示学养与佛学思想对其书风塑形的决定性作用。

一、从帖学筑基到碑学汲养:笔墨源流的第一次转向
蔡知桂书法的起点,是经典帖学体系的严格训练。这一阶段,他深入“二王”(王羲之、王献之)法帖,尤其对《兰亭序》《圣教序》《十七帖》等晋人风韵心摹手追。帖学训练赋予他精微的笔墨感受力与对形式规律的深刻理解。元代赵孟頫曾言:“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蔡知桂在这一阶段深得用笔三昧,其点画起止转折,皆能体现晋人“一搨直下”的笔法精髓,线条圆润遒劲,富有弹性,结体欹侧中见平正,章法疏朗有致,充分展现了帖学体系对形式美感的极致追求。这一时期的作品,可见其对“二王”气象的初步领悟——那种“不激不厉,风规自远”的中和之美,已在其笔端初露端倪。
然而,蔡知桂并未满足于帖学的精雅与婉丽。随着对书法理解的深入,他敏锐地意识到,若仅囿于帖学一脉,难免陷入技法精致而气格柔弱的窠臼。清代碑学运动的兴起,为书法艺术打开了新的视野。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疾呼:“碑学之兴,乘帖学之坏,亦因金石之大盛也。”受此思潮影响,蔡知桂开始了艺术生涯的第一次重要转向——从帖学转向碑学。他广泛涉猎汉碑之雄浑(如《张迁碑》《石门颂》)、北碑之奇崛(如《张猛龙碑》《龙门二十品》),乃至先秦金石文字的古拙之气。这一转向,并非对帖学的简单抛弃,而是以碑学的质朴、雄强、奇肆来补益帖学可能存在的流美与孱弱。
在碑学汲取阶段,蔡知桂的笔法发生了显著变化:增加了方笔与侧锋的运用,线条质感变得更为凝重、苍茫,富有金石趣味;结体由帖学的灵巧秀逸转向开张宽博,甚至有意追求一种“丑拙”之美,这实则是清代以来“宁拙毋巧,宁丑毋媚”美学观念的体现。刘熙载《艺概·书概》云:“北书以骨胜,南书以韵胜。”蔡知桂此期的探索,正是试图融合南北,以碑之骨强其体魄,以帖之韵润其风神。这一阶段的作品,虽略显生涩,却为其书法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力度与气势,初步打破了纯帖学的温文尔雅,为其日后风格的多变奠定了基础。此一变,我认为是视野的开拓,是审美疆域的扩展,更是其艺术主体意识觉醒的开始。

二、从碑帖交融到自我风格确立:主体精神的第二次熔铸
经历了碑与帖的广泛浸淫后,蔡知桂进入了艺术探索的关键期——熔铸碑帖,化古为我,确立独特的个人风格。这第二变,是其艺术生命力的集中迸发,也是其作为成熟书家的标志。此阶段,他不再满足于对某家某派的简单模仿或机械结合,而是致力于将碑学的雄强骨力与帖学的精微韵致进行深层次的化学融合,并在此过程中,强烈地注入自我的性情、学养与审美理想。
在这一熔铸过程中,蔡知桂对“二王”气象的理解达到了新的高度。他意识到,“二王”的价值不仅在于其精妙的技法形式,更在于其背后所承载的晋人风度——那种将个人才情、哲学思考与笔墨表现高度统一的精神境界。因此,他的“自我风格”确立,并非对“二王”的背离,而是在新的时代语境与个人修为下,对“二王”精神的创造性诠释。其书风开始呈现出鲜明的矛盾统一特征:用笔上,方与圆、藏与露、疾与涩并用,既能作剑拔弩张的斩截之笔,亦能运绵里藏铁的含蓄之锋;结体上,平正与险绝共生,聚散开合,姿态万千,常于意料之外安排字形,又在情理之中保持平衡;章法上,则打破行列的束缚,注重整体气韵的贯通与节奏的起伏,时如潺潺溪流,时如奔腾江河。
尤为重要的是,蔡知桂深厚的学养在此阶段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催化作用。他深知,书法绝非单纯的笔墨技巧,而是“学问中第七八乘事”(黄道周语)。其博览群书,深研文史哲,将读书所得之气象、见识、情操,潜移默化于腕底。苏轼论书:“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蔡知桂的实践正是此论的当代注脚。学问的滋养,使其书法超越了形式层面的炫技,而具备了深沉的文化内涵与高雅的书卷气息。即便是那些看似“疾风骤雨”、纵横捭阖的作品,其背后依然有理性与法度的支撑,狂放而不失矩矱,这正是学养深厚所带来的内在控制力。此一变,是主体的挺立,是“我”之精神在笔墨世界的彻底彰显,其书法语言至此实现了高度个性化与内在统一。

三、从风格嬗变到回归传统:精神家园的第三次归根
艺术探索的高峰往往伴随着对本源的重新审视。在形成了强烈个人风格并获得广泛认可后,蔡知桂的书法道路迎来了更具哲学意味的第三变——从个性化的风格张扬,向传统文化精神内核的回归。这并非简单的复古或倒退,而是一种“绚烂之极,复归平淡”的升华,是历经沧桑后对艺术本质与生命本真的深刻体悟。
这一“回归”,首先体现在其对“二王”气象更为纯粹和本质的追摹。人生七十的蔡知桂先生,重新沉潜于《淳化阁帖》《大观帖》等汇刻丛帖,对“二王”手札进行心摹手追。但此时的临习,已非早年技法层面的锤炼,而是精神上的对话与共鸣。他试图穿越千年的时空,直抵晋人“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的心灵世界。其作品中的“温文尔雅”一面在此期更为凸显,但这种“雅”不再是初学时的稚嫩模仿,而是洗尽铅华后的从容与淡定,是技巧极度成熟后的化简与含蓄,是“既雕既琢,复归于朴”的境界。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云:“字须熟后生。”蔡知桂的回归,正是追求这种“熟后生”的生意与古意,在娴熟至极的技法之上,重新找回书写最初的本真与意外之趣。
推动这一根本性回归的核心力量,是蔡知桂笃信并深研的佛教思想。佛学,尤其是禅宗思想,对其艺术观念产生了潜移默化而又至为深刻的影响。佛家讲求“破执”“无住”“明心见性”,这些理念渗透到他的书法实践中,便体现为对既有风格程式的不断超越与打破。他不固守于某一种成功的面貌,而是让笔墨随心境流转,时而“大开大合”,如棒喝警醒;时而“温文尔雅”,如菩萨低眉;时而“疾风骤雨”,如金刚怒目。这多变的风貌,实则统一于其“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禅悦状态之下。书法于他,已不仅仅是艺术创作,更是一种修行法门,是“藉笔墨以写天地万物而陶泳乎我”(石涛语)的禅意实践。
此外,佛家的“空观”思想,使其作品在笔墨氤氲之外,格外注重“留白”与“虚境”的经营。计白当黑,虚实相生,在有限的墨象中开辟出无限的精神空间,引人入境。这种对“空灵”“简淡”之美的追求,正是中国艺术精神的至高境界,也与“二王”书法中萧散简远的韵味深相契合。因此,蔡知桂的回归传统,是携带着毕生的艺术经验、学养积淀与生命体悟,向以“二王”为代表的、融合了儒释道精髓的中国艺术精神本源的回归。此一变,是精神的归根,是艺术与生命在更高维度上的合一。

四、气象生成——学养、佛心与二王血脉的当代交融
综观蔡知桂先生的书法三变之路,我们看到的是一位当代书家如何在深厚的传统土壤中扎根,又如何以开放的心态汲取多元营养,最终在时代与个体的交汇点上,绽放出独具魅力的艺术之花。他的艺术历程生动地诠释了“通变”的中国艺术发展观——唯有深“通”古法,方能卓然“变”出新意。
在其书风形成的多元因素中,“二王”气象是其始终未曾偏离的主轴与精神灯塔。无论是初学的模仿,中年的熔铸,还是晚岁的回归,“二王”所代表的“中和之美”“晋人风韵”与“技进乎道”的艺术理想,始终是其艺术灵魂的底色。然而,他对二王的传承绝非僵化的,而是以碑学强其骨,以学养丰其神,以佛学净其心,从而让古老的二王气象在当代获得了新的生命形态。
蔡知桂书法的意义,不仅在于其个人艺术成就的高低,更在于他为当代书坛提供了一个极具启示性的样本:在全球化与现代化的浪潮中,中国书法的当代发展,必须深深植根于自身的传统文脉,特别是晋唐经典的精神内核;同时,必须强调书家主体人格的修养与学识的积累,使书法真正成为“心画”;此外,可以并应当从其他思想资源(如佛学)中汲取智慧,以拓宽艺术表现的深度与广度。其笔下或“大开大合”、或“温文尔雅”、或“疾风骤雨”的丰富世界,正是其丰富内心与深厚传统的直接映照。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蔡知桂的书法艺术,因其拥有了二王传统的“源头活水”,因其融汇了学问与修行的“自家活水”,故而能生生不息,气象万千。在喧嚣的当代书坛,他的实践犹如一剂清凉散,提醒着我们:书法的最高境界,终究是文化的境界、生命的境界。其笔墨禅心,不仅书写在宣纸之上,更刻印在一位当代文人的精神求索之路中,成为这个时代不可多得的文化风景。

作者:孙冶亭,原名孙亚军,艺术评论家、作家、学者。四川省新文人画院学术院长,师从巴蜀著名学者罗家宽先生。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