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偶然在朋友圈瞥见这本八十年代的旧志,熟悉的书名、熟悉的题跋署名——谭学荣,瞬间唤醒了我对这位中卫文化界老前辈的记忆。更巧的是,发布此书的书友,竟是十多年前在闽地从孔网购书相识的旧识(江苏淮安人)。彼时一段小插曲里,他的暖心处理让我感念至今,虽久未联系,微信却一直留着。

于是,我在评论里写下:“这是我们宁夏中卫的书,题文中的故事也发生在这里。”随后,几句简短交流后,这位老书友竟愿原价转让。捧着这本跨越千里归来的旧志,我知道,它终于要回到故事发生的土地,回到那些被时光珍藏的文脉里。

翻开这本书,扉页与尾页的题跋,是谭学荣先生亲手写下的心声,字字滚烫,句句含情:“近二十年,整理是册,停续续停。其间靖夫先生最为热心,日夜辛劳。若列名应刊第一。出版前夕,以后记请阅,先生划去自己姓名与行文,又再三招呼,无论如何不能列名,将来成书送一册可也。”这段文字,道尽了两位老人注解县志的艰辛。谭学荣先生耗时近二十载整理旧志,陈靖夫先生日夜操劳、倾力相助,却在出版前默默划去自己的名字,只愿成就这部地方文献。谭老赞他“淡名利,轻世俗,今之故人”,一句“乐趋祸避祸者”,道尽了陈靖夫先生身处逆境却坚守道义的风骨。

更令人动容的是尾页的泣记:“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九日惊悉靖夫先生逝世于故里。是册留先生北上,而今来看为先生灵柩,能不悲乎!故人成故人,所念之意全非…… 今其子其孙奉先生骨灰分撒部分来宁,故人其高人耶!”原本要赠予挚友的成书,竟成了送别故人的凭吊之物。谭老笔下的“谶语”之叹,藏着多少文人相惜的深情,又藏着多少岁月无常的怅惘。经王学义老师解读、张建忠主席辨认,这位 “靖夫先生”,正是中卫中学德高望重的老教师——陈靖夫。
谭学荣与陈靖夫,两位来自江南的知识分子,因时代浪潮奔赴宁夏,将后半生献给了中卫这片土地。
谭学荣先生,字云孙,1932 年生于上海书香门第。祖父谭组云是与弘一法师、吴昌硕相交的书法大家,父亲谭少云是吴昌硕高足,母亲更是前清封疆大吏韩国钧之女。1958年,他随上海支援大西北的队伍来到中卫,一待就是四十年。从劳动锻炼到投身地方文史,他凭着赤诚的中卫情结,组织编纂《中卫县文史资料》9 辑,整理出版《标点注释中卫县志》,审校《乾隆中卫县志校注》,为新编《中卫县志》呕心沥血。他还为中卫高庙征集名人字画,编审《高庙保安寺》,请郑逸梅、何满子等学界泰斗题撰碑记,为第二故乡留下了丰厚的文化遗产。
陈靖夫先生,1924 年生于江苏高邮,毕业于南京南方大学与临时大学中文系,国学功底深厚,尤擅诗词与文学史。1957年蒙冤后,他于次年发配宁夏中卫,1962年起在中卫中学任教二十余载。青砖平房里,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堆满线装书,他用温和的南方口音,将渊博学识化作课堂上的春风细雨,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中卫学子。即便历经坎坷,他始终眷恋着这片土地,临终前留下遗嘱,要将一半骨灰撒在中卫的黄河山川之间。
这本《标点注释中卫县志》,是两位老人心血的结晶,更是他们情谊的见证。谭学荣先生整理旧志时,陈靖夫先生日夜相助却不居功;陈靖夫先生离世后,谭学荣先生以志为祭,写下泣血文字。他们从江南到西北,从风华正茂到白发苍苍,将个人命运与地方文化紧紧捆绑,用一生践行着“文人守土”的担当。
如今,旧志重回中卫,题跋里的字迹虽已淡去,却依然能触摸到两位老人的温度。他们的故事,不仅是一段文人交往的佳话,更是老一辈知识分子扎根边疆、传承文化的缩——在塞北的风沙里,江南的文脉未曾断流,反而在岁月的浇灌下,长成了中卫文化最坚韧的根脉。
一册旧志,两代文心。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被所有人铭记,但这部志书、这片土地,会永远记得:曾有两位江南才子,把一生的光与热,都献给了我们中卫。
这本盖着中卫县志编纂委员会红印(王福忠老师辨认)的《标点注释中卫县志》自中卫启程后,被谭谭学荣退休之际带回江苏故里,30多年来,扉页上留下了南方潮湿的斑点。如今,跨越千里后回到中卫。这本曾承载谭学荣与陈靖夫两位先生整理旧志心血与深厚情谊的旧志,漂泊半生后终归故土。那些扉页上的印记,更是他们淡泊风骨与扎根西北赤诚的温柔见证,将在中卫的春光里被好好珍藏。
作者简介:刘鸿强,笔名婴行,号尚书房房主,出生于塞上卫宁大地,求学于八闽有福之州,参军于彩云之南雪域高原香格里拉。秉承文化养人,艺术养性,收藏养心的生活理念。喜欢写作,摄影,收集古陶瓷,老物件,挖掘地方文化。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