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细沙喻时间流逝,象征地基松软和坍塌,其喻旨和象征意义是明确的,也是众所周知的,以此意象构筑文本,无论是题材还是题旨,都没有什么新颖之处;可熊亮偏偏在熟套中弄险,经他一折腾,一鼓捣,遽然真弄出了新花样,也产生了新旨趣,这是我在反复品读他的《沙漏》后,体味到的。
以沙漏为写作策略,写历史事件,大都采用虚拟笔法;可他却写实,拙中见拙,也拙中生巧。“丙午年3月3日,我拿出口袋里一个沙漏放置在抄写的兰亭集序书法长卷,细沙漏下,时间与空间交错流转”,这一个细节,本是他练习书法的一个步骤,竟化腐朽为神奇,使今年的3月3 日与一千七百多年前的3月3日实现了对接,合卯合榫,天衣无缝,神韵相通。相同的上巳节,相同的书法内容,在一瞬间完成了场景置换,镜头切转,于是“永和九年的江南时光”,兰亭“中华文明史上最具诗意的精神高地”,便呈现在我们眼前。不仅如此,“沙粒不停坠落”,重大历史事件被一一牵拽出来。“二月:前燕定鼎,沙粒初落”“四月至七月:前秦内乱,沙粒骤急”“十月至十一月:前凉易主,沙粒定格”,与此同时,“东晋北伐的沙漏也急速崩塌”,每一粒落沙都惊心动魄,都映照乱世盛景。
细沙落下,进入太元年间,遂勾起我们对陶渊明《桃花源记》的回忆。“千年的桃花,殷红了太元中”“桃花初开,初行轻徭薄赋,筑城,只为三年之后的那场留名千古的淝水之战”,短暂的兴盛和平,也就是《桃花源记》所描绘的情景。我们总以为那是陶渊明的杜撰,是乌托邦,如此看来,大有写实的端倪。“殷红”一词,很有张力,具象之色,与意味之韵,尽在其中。
又一粒细沙落下,落到幽州台,砸中了初唐的陈子昂。“一座幽州台,多少豪杰登临,多少烽火登临,多少涕泪登临”,想象是诗意的,语言也是诗意的,仿佛陈子昂那一声长叹,那一串涕泪,就是一粒粒沙子,砸在我们头上,砸在我们心里,溅起巨大的轰鸣与悠远的回声。
“一座蓝关,在笔墨里,挺起笔墨的气节”(《蓝关》),公元九世纪,韩愈在朝堂之上谏迎佛骨,站在反对立场,“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迎来仕途的厄运,当行至秦岭蓝关时,那种踌躇、迷茫、悲壮和坚定,就是挺立在文字和笔墨里的气节,也垒起了韩愈高大的人格。
“细沙在沙漏内自由落体,细沙在沙漏里静候”(《距离》)。历史事件有它的惯性,常难以把握,也有它的静候和抉择。这一节写石鼓文,世称“石刻之祖”,记述秦国君游猎之事,于唐贞观时被发现,杜甫、韦应物、韩愈作歌诗以后,遂显于世。这是偶然,还是必然?时也,运也,命也?诸种况味尽蕴其中,颇耐人思量。
《古戏台》“沙漏无声哦偏生锣鼓惊雷,沙漏有情哦演绎人生百态”,在这里,古戏台是另一种具象的沙漏,是岁月流逝和尘世转换的媒介,那锣鼓是锣鼓,也是惊雷,听者无心,写者有意,经诗人一撩拨,立刻点透出它的内涵,也震撼了我们的耳膜和灵魂。
《梁祝》“流沙何漫漫,蝶舞何凄美”“流沙在流年里照见苍穹无垠蝶舞肆意醉情爱……”。在作者看来,梁祝爱情,化蝶之舞,有着流沙之金色、之圆润、之凄美、之沉醉,是最富有诗意之处,因此,他不吝笔墨,投入了最浓郁的抒情。
《八大山人》“感谢一枚沙漏,勾连古今时光与记忆”“梅湖之畔,一粒细沙在虚空高诵那首偈语”。梅湖是江西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所在地,也是作者的工作之地,他的诸多诗文活动在此举行,诸多诗作也诞生于此。这里也是一个沙漏之地,它勾连古今,也屡屡让作者与八大山人实现精神的对接和融合,让他产生灵感,衍生出让人看见或看不见、认可或不认可的文本奇迹。
《抗战》“细沙聚集,细沙缓缓,细沙急急”,聚集、缓缓、急急都是细沙的特性,也是时光的特性,把握精准。“烽火抗战家书哦灯下细读,沙漏哦缓缓,一粒沙的流动,就是一段义勇杀敌的民族史”,这是一个阅读的行为,与流沙契合;感喟的文字,赞赏的情感,与沙俱下,是文字和诗情的双重绾结。
在这组散文诗里,作者一次次捕捉重大历史事件,与细沙对应,放置在细沙之上,意欲何为?他就是要在细沙之上,垒建一座精神的楼阁。我们知道,在细沙之上垒建楼阁是会坍塌的,但这一回,没有坍塌,他成功了。他得意地说,这是一个创举;说创举有点夸大,说翻新还是比较准切的。诗人不走寻常路,不循规蹈矩,以此荒诞而又新奇的手法楔入,致力于散文诗文本的创作和实践,是值得大大赞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