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
这首歌，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哼上几句。每逢重阳，它便会在大街小巷响起，成为这个节日专属的音乐符号。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首传唱了三十多年的经典，词作者陈树，是四川隆昌人。
2026年4月2日，在成都《现在》文化会客厅。我们见到了这位从隆昌走出来的著名音乐人。他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健谈、更加真诚，也更有烟火气。
两个多小时的访谈，他回忆了《九月九的酒》的诞生过程，讲述了自己从一个农村穷孩子到中国著名音乐人的坎坷历程。他的故事，关于梦想，关于坚持，更关于一份永远割舍不断的乡愁。
一首歌，从孤独的除夕夜走来
“说实话，我首先是感到幸运。”
陈树缓缓说道。在追忆中，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1992年的大年三十，广州。
21岁的陈树，是广州对外贸易学院（现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的大一新生。因为家境贫寒，他没钱买车票回家过年，成了学校里唯一留守的学生。
“大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买了一瓶广东米酒，一包花生米，守着电视房看春晚。”陈树回忆道，“电视上热热闹闹的春晚，和我一个人第一次在外面过春节的凄凉，那种落差太大了。”
那一年，他是从隆昌第一次出远门。从四川隆昌到广州，一千多公里，他“站”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火车，南下打工的人太多，厕所、行李架上、座位下面到处都是人，根本找不到座位，就一直站着。
“看着春晚，我突然想起了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又想起一首民谣：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陈树说，“那个时刻，思乡的情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拿起笔，一气呵成地写下了那首后来传唱大江南北的歌词。
“那首词是一气呵成的，根本就不是改的。”陈树说，语气中带着当年那个年轻人的锐气，“尤其是时空的交织——‘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一般人说‘走到’是指地方，但我是走到了时间。”
为什么在春节写九月九？
面对这个问题，陈树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掰着手指头，认真地说：“有三层意思。”
“第一，重阳节的渊源比春节更深远。登高、敬老、健康文化，都跟九月九有关系。”
“第二，我想到了王维的那首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九月九，本来就是思乡的节日。”
“第三，九九还有一层寓意——地久天长，天长地久的意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个巧合，中国的酱酒文化里，下沙的日子就是九月九。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后来才发现的。这个巧合，让这首歌契合了九九文化的精髓。”
写到“醉倒在家门口”时，陈树激动得一个人在房间里喊了起来。
“我感觉我踩到了中华民族血脉里的那个情绪——乡愁。”他说。
从作文本到经典：一首诗的艰难诞生
写完之后，陈树并没有把它当成歌词。
“我把它当小诗写的。”陈树说，“当时我们学校有个杂志叫《校友》，专门发表学生的文学作品。我就把它投过去了，发表了。”
发表之后，有同学告诉他：“你这个有点像歌词，你为什么不去找人来作曲？”
“说实话，我完全没想过要做歌词。”陈树说，“但同学的话激发了我的想法。”
1993年，没有互联网。陈树只能通过音像杂志上的广告，一封一封地写信。
“我写了数十封信，全部石沉大海，一封回复都没有。”陈树说，“但我不服，我继续坚持。”
他不服，还骑着破单车，从郊区骑十几二十公里到广州市区，登门陌生拜访唱片公司。
“那些保安、守门的大爷，根本不让我进去。”陈树模仿着当时的语气，“‘你是谁？’‘你这个小娃娃，不自量力，你啥都不是，你来找谁？’”
有一次，他好不容易见到一个音乐编辑，对方拿着他的歌词，看了一眼，直接丢到地上。
“他问我：‘你这是歌词吗？顺口溜吧？狗屁都不是。’”陈树说，“我轻轻捡起来，拍掉灰尘，说‘谢谢老师，我继续努力’。”
转机出现在广东人民广播电台音乐台。
陈树通过一档叫“金碟金曲音乐人”的节目，认识了音乐人朱德荣。朱德荣是贵州人，太平洋影音公司的编辑，当时还是个没什么名气的音乐人。
“我给他写信，他居然在节目里念出来了。” 陈树说，“收音机里传来：‘陈树同学，你的来信我收到了，你写的歌词很好。’”
两人约在电台门口见面。
到了朱德荣家里，朱德荣拿起一把吉他——有一根弦是断的。
“他用那把破吉他，花了20分钟，把曲子写出来了。”陈树说，“他弹给我听的时候，我高兴得蹦起来，脑袋差点顶着天花板！”
“我管你好不好听，只要你给我作曲，就是好听！”他大笑着说。
从隆昌到广州：一个农村孩子的逆袭
陈树的人生路，比大多数人走得更加曲折。
“我是农民的儿子。”这句话，他在采访中反复说了很多遍。
他出生于四川隆昌的一个农村家庭。家里有五个孩子——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他是老幺。原本还有一个姐姐，夏天打谷子时遭遇雷雨，穿着湿衣服被雷击中，不幸去世。
“小学只读到三年级，因为村里的小学只有三个年级。”陈树说，“然后复读考初中，复读考高中，复读考大学。我21岁才读大一。”
当时大学的学费是4500元。他们家借了几十家亲戚，每家借200元，都凑不够。
“最后要走的时候，还差300块钱。我和哥哥站在家门口的山坡上，望着远方等母亲回来。”陈树的声音低沉下来，“等她借到那300块钱，我们才去坐车。”
去广州的火车上，没有座位。他和哥哥背着蛇皮袋，从车窗爬进去，站了全程。
“蛇皮袋破了个洞，我母亲用布条缠起来，缠了很长很长。”陈树说，“背着走一步，布条甩一下，一直甩到了广州。”
就是这样一个人，后来成了中国著名的音乐人。
“我入读大学的年龄，是别人都毕业了年纪。”他自嘲道，“小学复读、初中复读、高中复读，我的人生就是一直在复读。”
但正是这样的经历，让他的歌词充满了对普通人生活的深刻体察。
一炮而红：从外省火回广东
《九月九的酒》录制完成后，没有做任何宣传。
“陈少华的第一张专辑，没有做任何宣传。” 陈树说，“先不是在广东火的，是从外省火得一塌糊涂，然后火回广东，又在广东火得一塌糊涂，然后传唱到海外。”
后来有人评论说：凡是全球有华人的地方，就有《九月九的酒》的歌声。
1996年，这首歌登上了央视春晚。
“四个人唱的。”陈树回忆道，“后来好多大使馆的节目，跟央视连线的节目，他们都唱《九月九的酒》。唱完要祝祖国繁荣昌盛那种。”
这首歌为什么能火？
陈树认为，关键在于简约而不简单。
“一定要简单，才能够记得住。”他说，“你看很多好听的歌曲，为什么不能一直持续的火？因为记不住歌词。”
他举了几个例子：“《梦里水乡》很好听吧？绝对经典。但你记不住歌词。‘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一哼就来了。旋律又简单，歌词又好记。”
还有一个原因——重阳节。
“每年都有九月九。你刚刚要忘记的时候，这首歌又唱起来了。”陈树说，“后来其他音乐人写了很多重阳节的歌曲，但没有任何一首的影响力和传唱度超过了九月九的酒。”
有记者曾问他，《九月九的酒》和《流浪歌》有什么区别？
陈树说：“《流浪歌》是诉苦，是悲伤。但我的歌里有酒的烘托，有燃烧的劲儿。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的歌尾巴是往上翘的——你要回去，你要回家，这是一种激励。”
他分析道：“‘他乡没有烈酒，没有问候’，这是一种否定，但否定是为了肯定。肯定什么？肯定家中有自由，有九月九。所谓节日，只有你回到家跟家人在一起，它才称得上节日，否则就是漂泊。”
《步步高》与励志的力量
除了《九月九的酒》，陈树还有一首家喻户晓的作品——《步步高》。
“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说到不如做到，要做就做最好。”
这几句歌词，激励了无数奋斗中的人。
《步步高》写于1997年，是步步高公司的广告歌曲。
“段永平先生邀请了很多音乐人，为步步高写歌。这是广发英雄帖的竞标作品。”陈树说。
他分析起这首歌的歌词，如数家珍：
“第一段：‘现实与目标，哪个更重要？一分一秒一路奔跑，烦恼一点也没有少。’这是先抑，写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第二段：‘总有人像我，辛苦走这遭。’这个‘像’字写得太好了。第一段是我自己的写照，但这个‘像’字，把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的人都拉进来了。这就是共情。”
“然后‘孤独与喝彩，其实都需要’。有深度的思考，都是在孤独中得来的，不是在喧嚣中。”
“最后层层递进：‘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说到不如做到，要做就做最好。’没有‘必’字，因为‘必有回报’太绝对了；用‘总有’，刚刚好。最后用‘最’字登顶，层层递进，无以复加。”
陈树特别强调：“这首歌没有任何形容词。‘一分一秒一路奔跑’，‘烦恼一点也没有少’，没有‘美丽的’‘美好的’‘痛苦的’，没有。用最普通的字，写出最强的力量。”
他透露，很多人建议把“总有”改成“必有”，但他坚持用“总有”。
“总有是什么意思？你种下什么，一定会有回报。只不过在哪个时候、在什么地方、以哪种形式来回报你。不要那么功利，眼光放远一点。”
版权、创作与身份认同
谈及版权，陈树坦言：“当时不太懂。那个年代，版权这个东西，当时都是在摸索。客观上来说，它是一个历史糊涂账，但现在越来越规范了。”
陈树至今创作了七八百首歌曲。除了《九月九的酒》和《步步高》，还有《老乡》（金学峰演唱）《吉祥如意》（凤凰传奇演唱）、《红颜知己》（电视剧《刀马旦》主题曲）等。
“《红颜知己》开创了戏曲和流行音乐结合的先河。”他说，“京剧和流行乐的结合，九十年代就很先锋了。”
2000年之前，陈树只作词。2000年以后，他开始自己作曲。
“我不断学习，自我进修，耳濡目染。”他说，“我觉得自己对音乐的认知和创作能力越来越高。”
2001年中国入世后，企业文化建设井喷式发展。陈树抓住了这个机遇，写了几百首企业歌曲。
“中国中铁电气化局、中国中铝股份、康佳彩电、惠泉啤酒、喜之郎果冻、雅士利麦片、德邦快递、三棵树涂料……这些公司的歌都是我写的。”他说。
从隆昌到广州，从广州到北京，再从北京回成都。陈树在音乐创作的道路上耕耘跋涉了30多年了，但他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我永远永远讲这句话：我是农民的儿子。”他说，“不管上多高级的媒体，上央视，我都这样说。有的人觉得‘农民的儿子’是耻辱，但我不觉得。我就是农民的儿子。”
“我从来都是以平民视角看待众生，和众生一起感受烟火，一起喜怒哀乐。我写的东西，从来不是在抱怨。人生肯定有很多不如意，但我们要去拥抱生活，拥抱美好。”
历史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在广东流行音乐馆，陈树的照片被放在醒目位置。主标题是：“历史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拿出手机，翻出照片给我们看：“你看，上面全是文联主席、党组书记，陈小奇、李海鹰、毛宁、杨钰莹等。我在这里——打圈这个位置。虽然小，但位置很关键。”
前不久，内江市政府编撰的《内江印存》中，音乐界的代表性人物只有两位——刀郎和陈树。
“古有苌弘（孔子之师），今有王锡仁老师，现在还有……”陈树谦虚地说，“我经常这样发言，说实话，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但他对一件事很确定：《九月九的酒》已经超越了流行歌曲的范畴，他说：“每一年都有九月九。它不止是一首流行歌曲，它更是一个经典的文化符号。”
梦想与归宿
采访接近尾声，我们问陈树：“一路走来，你觉得最感动自己的一句话是什么？”
他几乎没有犹豫：“我是农民的儿子。”
“我是个普通人。”他说，“大道至简，为普通人写歌。”
他顿了顿，又说：“我是真正敢于向自己开炮，敢于自嘲。我不好就不好，没本事就没本事，没关系。但我把自己活明白了。”
从隆昌到广州，从被丢在地上的作文本到登上央视春晚的经典，从21岁的大一新生到中国著名音乐人，陈树用三十多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个道理：
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再远的乡愁，也能醉倒在家的门口。
正如他歌中所写——
“饮尽这乡愁，醉倒在家门口”。
那是每一个漂泊的人，最深切的渴望，也是最温暖的归宿。
2026年4月3日
附: 著名音乐人陈树简介
1971年出生于四川省内江市隆昌县。中国原创音乐人，词曲作家，音乐制作人。现系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四川省音乐家协会会员，四川省原创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微电影艺术协会副会长，内江市春风青少年服务中心首届名誉理事长，成都筑飞梦想公益服务中心名誉理事长。政协内江市第八届委员会常务委员。
14岁开始发表诗歌、散文等文学作品。1993年踏入原创乐坛，大学一年级创作处女作品《九月九的酒》红遍全球华人地区。相继推出《老乡》《步步高》《吉祥如意》《红颜知己》《老磨坊》《心在草原飞》《等你说爱我》等一系列脍炙人口的经典好歌。先后为陈少华、金学峰、景岗山、林依轮、高林生、孙悦、廖芊芊、火风、于文华、王宏伟、凤凰传奇、孙楠、阎维文、常安等国内当红歌唱家、歌星创作专辑主打歌曲及热门单曲。
陈树作品曾多次登陆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元宵晚会、央视心连心艺术团慰问演出、同一首歌、中华情、中华文艺等，并多次荣获“五个一工程”奖、神州歌海全国创作金奖、中国歌曲榜年度总选十大金曲奖、东方风云榜年度十大金曲奖等殊荣。
已成功为中国中铁电气化局集团、中国中铝、步步高、德邦快递、三棵树涂料等国内300多家企业、城市、旅游景区创作制作形象歌曲。
2004年以来，先后为内江市隆昌市创作制作《美丽隆昌我的家》《向往古牌坊》《云顶古寨》等城市形象歌曲以及《我们在爱中长大》《我的中学时光》《金色阳光》《奔跑隆华》等多首学校校歌。
2022年，为内江市东兴区创作制作《天冬花儿开》和《风说你曾回来过》等两首城市形象歌曲。
2022年，为国家级内江经济开发区创作制作30周年庆典主题歌曲《凤仪甜城逐梦来》。
2023年，为“甜城湖·绿水青山”内江第十一届大千龙舟文化节创作“甜都放歌”版块之《甜城内江》及《甜城内江有点儿甜》。
陈树原创歌曲代表作品：
《九月九的酒》 演唱：陈少华
《老乡》 演唱：金学峰
《步步高》 演唱：景岗山林依轮高林生
《吉祥如意》 演唱：凤凰传奇
《红颜知己》 演唱：周慧敏（中国香港）
《心在草原飞》 演唱：廖芊芊
《老磨坊》 演唱：火风
《美丽隆昌我的家》演唱：曾丽萍、陈树
《风说你曾回来过》演唱：王宏伟
《凤仪甜城逐梦来》演唱：阎维文 等。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