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广畅
旧年的乡村少年时光,一半儿在山野里挖野菜充饥,一半儿在坡田里打猪草养家。清贫岁月里,庄户人家的日子,全靠勤勤恳恳的双手一点点积攒出来。爹娘日日下地耕田劳作,身为家中长子,我自小懂事,早早扛起家务。每到放学、周末与假期,我便领着三个年幼乖巧的弟弟,挎上大草筐,奔往村外的坡地田埂,专打马扎菜、灰灰菜等鲜嫩的野草,回家喂猪、喂兔、喂羊,默默帮衬着清贫的家计生活。
那时家里家境单薄,圈舍里除了肥猪、笼里的兔子,还精心喂养着一只成年的母绵羊。这只母羊便是家里的宝贝家底,爹娘悉心照料,我更是日日精细饲喂,盼着母羊安稳怀胎、顺利产羔,每年还能剪一茬羊绒卖钱,给贫寒家里添一份实在进项。
春日的田野最是丰饶,遍地生发出鲜嫩的野草。打猪草最讲究眼力和勤快,老草粗硬柴涩,牲畜不爱吃,也不上膘。我们兄弟几个从不乱薅乱割,专挑田垄边、地堰旁最水灵的嫩秧,最爱寻那遍地铺展的马扎菜、灰灰菜。马扎菜贴地而生,茎叶肥嫩水润,节节青翠,软嫩多汁,适口性极好,猪、兔子、母羊都爱吃,是最养膘、最养孕的上好饲草;灰灰菜直立丛生,嫩叶嫩梢质地绵软,味道清淡,长势旺盛,一丛丛长在田埂地头,割上一大筐毫不费力,牛羊家禽都喜食。而且这两种野菜不仅牲畜能吃,人也能吃。马扎菜含有酸性需焯水去涩,砸上蒜泥浇上酱油醋凉拌清炒皆可,口感滑嫩;灰灰菜含碱性摘取顶端嫩尖,开水焯透,拌上粗盐香油,便是春日里地道的山野小菜,是荒年能果腹,丰年可尝鲜的好东西。
山野风轻日暖,我领着三个弟弟分散开来,专心采割嫩草。年岁小的弟弟捡拾矮处嫩草,我登高坡、钻地垄,专采连片的马扎菜。指尖翻飞之间,一丛丛嫩草、一片片马扎菜纷纷入筐。阳光晒得脊背微热,额头沁出细汗,弟弟们叽叽喳喳跟在身后,小小的草筐渐渐堆满青翠。年少不懂叫苦,只想着多打一筐嫩草,猪能上膘,兔子能壮实,怀羔的母羊能吃得饱、养得壮,安稳待产。
日暮归家,便是我最忙活的时刻。搬来小板凳,摆好菜刀与木案板,把满满一筐嫩草、马扎菜细细分拣,剔除杂根老叶,一刀刀切得细碎均匀。草碎青嫩,汁水盈盈,满院都是清新的草木气息。
那时家里养猪、养兔子,还精心饲喂怀羔的母羊。兔子精养,专吃最嫩的草叶;大黑猪食量大、肯上膘,吃食最是讲究;待产的母羊最为金贵,只喂新鲜软嫩的青绿草料,日日精心养护,不敢有半点马虎。
母亲教我老辈养猪的法子:嫩草切碎,拌上地瓜面糊,焖熟再喂,猪吃了最肯长、最上膘。我日日照着法子劳作。切好的青草细细分拣,最嫩的草叶筛出,单独撒给兔子;绵软新鲜的嫩草留存,专门饲喂母羊,滋养母体、护养胎羔;余下的嫩草,兑上细细的地瓜面糊,添少许清水,柴火慢焖。
灶台边,我熟练拉动风箱,风箱呼呼作响,灶火噼啪跳跃。不多时,锅里的草香混着地瓜的甜香缓缓漫开,软烂温热,黏糯适口。晾凉之后舀入猪槽,大黑猪便呼噜呼噜大口吞食,吃得肚皮滚圆,毛色油光发亮,月月见长,稳稳上膘。
日复一日精心饲喂,母羊体壮膘肥,体态安稳,终于在暮春时节,顺顺利利产下三只小羊羔。三只小羊通体雪白、软软糯糯,跌跌撞撞依偎在母羊身侧,叽叽咩咩,活泼可爱,给清冷的农家小院添满了生机喜气,弟弟们抱着小羊羔那个稀罕劲就甭提有多高兴了。
母羊奶水充足,三只小羊羔日日啃嫩草、吃奶水,长势极快,月月见长。待到秋深草枯之时,三只小羊已然长成壮羊。彼时集市羊价甚好,卖出三只成羊,便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这份意外又踏实的进项,极大贴补了家用,家里称盐、打油、添置农具、补贴我们兄弟四人上学读书的花销,大半都靠着这窝羊羔、一筐筐辛苦割来的嫩草换来。
年少的我,凭着日日打草、夜夜喂畜,细心养护母羊、照料羊羔,勤恳劳作帮衬着贫寒家境。猪草养肥了年猪,嫩草喂壮了兔子、喂出了一窝羊羔,家养的牲畜年年变现,换来的零碎钱款悉数贴补家用。一筐青绿野草,喂活了一家畜禽,撑起来农家细碎烟火,也稳稳托举着我们兄弟四人的读书时光。
岁岁春夏往复,我领着弟弟们风雨无阻打猪草、照料圈舍、精细喂畜,从不敢懈怠。一年辛劳终有回报,待到腊月年根,家家户户杀年猪,我家那头日日被嫩草地瓜面糊喂壮的大黑猪,膘肥体壮,肉质紧实。
杀猪当日,小院热闹喜庆,一扫整年清贫劳碌。收拾出整套鲜亮的猪下货,满满一盆肠肚心肺,油润鲜香。憨厚勤劳的爹娘看着肥壮的年猪,看着当年顺利产出的三只壮羊,看着懂事出力、常年帮家的四个儿子,满心欢喜,一遍遍对着邻里亲朋夸赞:这老大最有功,年年领着弟弟打草喂猪、精细养羊喂兔,吃苦出力、操心顾家,家里能添收入、安稳度日、过个肥年,他功劳最大!
爹娘心疼我年少吃苦、早早持家,特意嘱咐,让我们兄弟四个好好吃喝、尽兴解馋。全家人围坐灶台,炖起热腾腾的猪下货,肉香弥漫了整个农家小院。
最让我记一辈子的,是爹娘特意留给我的奖赏。全家人吃肉,唯独把整条油润软糯的猪尾巴单独挑出,专给我一人享用。爹娘说,你出力最多、操心最多,整年割草喂畜、养护羊羔,勤恳顾家不偷懒,这条尾巴,该你吃。
灶火焖熟的猪尾巴,筋肉相连,油而不腻,软糯入味,一口下去满嘴醇香。年少的我捧着整条猪尾巴,细细啃、慢慢品,那股鲜香醇厚、回甘绵长的滋味,是清贫岁月里最奢侈、最温暖的甜。那一口香,不仅是肉香,更是爹娘的疼爱、辛劳的慰藉、少年担当最光荣的奖赏。
岁月匆匆,年少山野割草、喂畜护羔、灶台喂猪的时光早已远去。如今生活富足,山珍鱼肉日日寻常,可我再也吃不到当年那般鲜香的猪尾巴,再也寻不回当年山野劳作的纯粹时光。
那一坡青青嫩草,一筐盈盈绿意,一胎三只温顺羊羔,一圈肥壮家畜,灶台飘动的烟火,兄弟相伴的年少,爹娘暖心的夸赞,还有那独属于我的一条猪尾巴的醇香,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那是贫苦岁月里的踏实与担当,是故园烟火最温柔的底色,更是我一生难忘的、最淳朴的人间温情。
如今老了,常会想起年少时领着弟弟们去打猪草的乐趣。多想再回到少年时光,带着弟弟们再去打一回猪草啊!可恐怕身子骨再也打不动了,只留下一段段美好的回忆,在心头久久萦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