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洲华语文旅 江西 南昌】让文物走出文物,像一个人暂时忘却一下自己的身份,沉浸一下,或得意一回,该是一桩多么畅快的事情。当然文物还是文物,正像一个人还是一个人,暂时忘却并不会失去什么,正好补充了他该有的部分,让他完整起来,丰赡起来,生动起来。而不是自出土之后,便躺在博物馆里,睡在玻璃罩中,一枚标签,几行文字,或解说员呱呱的介绍,观众投过来的一束束目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冷冰冰的,枯燥无味。它们像远古走来的客人,与世人隔着厚厚的岁月和遥远的距离,显得那么陌生,不能交流,不能对话,这种僵局需要打破,早就需要打破。也曾有过一些尝试,诸如运用科技,让文物有了声音和图像;或者采用3D手段,让文物立体化,有了历史的纵深、场景的辽阔;或者让观众参与进来,查找资料,模拟文物实体,等等。好则好矣,新则新矣,但我总感觉缺少了什么。

汉代刘贺一生历经王、帝、民、侯四种身份,确实是一个传奇色彩的人物。他是汉武帝刘彻之孙,昌邑王刘髆之子,含着金汤匙出生,
是第二代昌邑王,继位27天被废为庶民,后封为海昏侯。他一生奢华,又奉行“事死如事生”之理念,他的墓园是汉代列侯的“标本墓”,2011年3月出土之后,一举轰动了全世界。他的墓园出土金器、青铜器、铁器、玉器、漆木器、陶瓷器、纺织品、竹简等一万余件(套)。2019、2020年暑期,我在江西师大参加培训期间,在江西省博物馆看过海昏侯墓园出土的多件文物展品。那时南昌汉代海昏侯国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正在建设中,还没有对外开放,我无缘置身于它宏大的环境和场馆,去领略和感受,甚为遗憾。

现在好了,熊亮散文诗《海昏故国的二十四节气》带着我再次走近这些文物,我屡屡出神,恍若走进历史深处,走进千年前的地理、风俗和时令,在二十四节气里悠游,看见刘贺又重回海昏故国,在这些文物旁或前或后地放浪、晃动,生活气息十分浓郁。熊亮这组散文诗打破写文物的惯例,大胆创新,将二十四种文物与二十四节气关联,以超乎寻常的想象和诗意的笔触,让文物走出文物,产生了质的飞跃。我思索再三,觉得有这样三个显著特征。

置文物于节气,在节气里回归岁月和历史的真实
时光千载,岁岁更迭,其实也就是二十四节气的轮回;将海昏侯的一生放置在二十四节气里,梳理出二十四种文物与之对应,无疑是一个正确而又聪明的选择。二十四节是气象气候,与农业生产紧密相关,也与风俗、与当时人们的生活紧密相关,常人如此,海昏侯也不例外。如春分里写道“一只昌邑籍田三足青铜鼎,把春天变得立体起来”,鼎是身份的象征,鼎大鼎高,生活肯定尊贵富有,春天随鼎而立体,人的身份和衣食住行也随鼎而立体。夏至里写道“雁鱼灯在夜色里燃烧,一盏酒在钟鼓里走进昌邑的苍茫”,使人想到海昏侯的夜生活,花天酒地,笙歌不绝,钟磬袅袅,这正是他锦衣玉食王侯生活的缩影。处暑里写道“沐浴焚香,便有袅袅香气自鎏金青铜博山炉,乘着清凉的轻骑飞驰而来,一片云昭示一个节气的登场”,顺便交代了鎏金青铜博山炉的功用与季节转换,也暗示了人物命运的转机。焚香消暑既是生活的,也是某些重大关节点少不了的礼数。冬至里写道“当年的帝王,远在海昏。肃杀之气,消磨了西汉一方镂空方形铁炉”,很自然让人联想到他的落寞、无奈与晚景的凄凉。海昏侯的一生,是能从二十四节气和这些文物上得到索引,找到蛛丝马迹的,如果我们了解海昏侯,阅读过有关海昏侯的史料记载,就会发现他更多与文物和节气对应的真相,还原出海昏故国诸多历史的图景。

赋文物以细节,在细节里彰显恢弘的生活画卷
这些文物来自海昏侯身边,是海昏侯生死的经历和见证,它们身上蒙满那个年月的灰尘和人物的气息;只是它们已沉默,一肚子的记忆和话语,需要我们替它们说出。当然细节一点好,细节不赘述,也不夸耀,点到为止,更多的让读者回味和想象。当然诗意一点好,诗意才能与海昏侯的身份匹配,诗意才能切合观赏者的审美心理和需要。熊亮把握了这一脉络,细节是牛鼻子,细节是线索,有了它就能牵引。如清明里“三枚双圈铭文铜镜,内圈铭文’见日之光,相忘长毋’”,铜镜是女子生活用品,朝对暮照,也常常是爱情的信物,以此牵出海昏侯与夫人的相亲相爱,是再恰当不过的。人物在铜镜里孤芳自赏、静静沉溺与呆呆遐思,从青丝到白发,从玉容到憔悴,这些场景都能不言而喻。如秋分里“肥硕的葡萄,香甜的米酒,酥脆的糕点,都摆放上来。青铜雁鱼灯已经擦拭得通体透亮,铜雁的腹中装好了清水啊灯油已经住满”,这里有多个细节,一场庞大和丰盛的夜宴,被这些细节支撑和渲染,呈现出熙熙而乐、通宵达旦的画卷。再如霜降里“一方片状大理石,双狼噬野猪”,写狩猎生活,很容易联想到王维《观猎》“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的踌躇满志,以及苏轼《江城子 密州出猎》“千骑卷平冈”的壮阔场景,这便是细节之功,以一胜百。

予文物以诗情,以诗情拂去文物冷森、晦暗的气氛
文物来源于泥土,来源于坟墓,与生关联,与死亡更长久的相处,在深埋里浑身沾满了黑暗、冷森和死亡的气氛。一朝重建天日,它的考古价值和文化价值,令专家们爱不释手,可在常人眼里却始终笼罩着阴影。如何拂落,如何淡化,硬邦邦的数据和文字简介,是难以胜任的,必须有诗情来唤醒。诗情可让人心有所动,将古人生存情景盘活,将死亡抛到一边,有此时,无彼时,让观赏时段灌满美和快乐,即所谓的怡情悦性。如谷雨里“好一块纹蟠虺纹玉璧!一个飞花映红霞、细雨润新绿的旷世节气,好一个鼓劲的节气”,诗情的文字如风,将冷森吹得无影无踪;如雨,将晦暗洗得干干净净,给人带来的是“千里莺啼绿映红”的春天的思绪。芒种里“一盏五枝莲青铜灯,以扶桑树为造型,五个灯台有韵律地交错而上”,经此一描述,满眼都是光,都是暖,都是芒种时节的温馨,而其他负面信息荡然无存。立冬里“黎明必将到来,雨雪风霜将唱主角,三只兽足支撑万古风韵的带盖青铜鐎,将烈酒与青铜,演绎刚柔相济”,顺着语言的流向,你已走进酒与火燃烧的热烈,甚至脚底发汗、额头冒气,这一感觉变为主导,其他则次之又次之,可以虚化了。

也许一念之间,海昏侯国考古遗址公园领导有了新想法,想给文物一个新的出场方式,与世人见面,闯入游客的眼里和心扉;熊亮也正好有了以散文诗写文物的灵感,一拍即合;又找到二十四节气,最合乎岁月节奏的形式,且与爱生活的海昏侯暗契,一锤定音,一个新的举措诞生,一组散文诗应运登场。海昏侯墓园出土的文物便在散文诗里风光光的、美滋滋的,过了一番诗意的日子。
于是,南昌汉代海昏侯国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功德无量,熊亮功德无量!但愿我不是虚言,见证就在不久的将来。
二0二四年一月二十三日夜于霞蔚居
作者简介:潘志远,男,安徽宣城人。作品散见《散文诗世界》《诗潮》《星星散文诗》《散文诗》《中国诗人》《上海诗人》等,收入多种选本,获第五届中国曹植诗歌奖、第十届白天鹅诗歌奖、首届中国大观散文诗奖,出版诗文集《心灵的风景》《鸟鸣是一种修辞》《槐花正和衣而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