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38、9度，只有傍晚的湖畔才可以驻留，游船过后的波浪成流线的船型，越划越大，寂静的湖面风生水起，如一场盛大的舞台生动了眼帘，布拉格的游艇一如往年如期而至哈弗水域，船上船下挥手互动，那些许的激动，眼神里的鼓励，后疫情时期的游人似乎看到了丝丝曙光，期待一点点儿的变好，成百只野鸭列队水上的乐园，大自然的其他生灵一如美好，唯独人类，正看得出神入化，湖光夜色里的甬道突然闯进了她。
牵着一条大黄狗显得踉跄，也许是狗太老了，她很吃力地用劲儿拽，拉狗靠边，留出对面行人的窄道，她身边的女孩高她一头儿，至少有十八、九岁的年纪，转头的一瞥，当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刹那，淡黄自然卷的齐耳短发，在60岁上下的苍桑里，一副没有表情而又极为熟悉的面孔，如德国当地的老妇人一样朴素的打扮，当我回身再寻找，她已随着那只大狗远去，我的思绪也被她徜徉带走了一段路，一段并不遥远我们的曾经。
她叫什么名字？回想了几天，终于想起来，娜塔莎？对，就是她！作为教育工作者，我们曾经在基督教基金会的幼儿园一起工作过，那时我已来德一段时间了，参加完国家的德语语言过关考试，按规定到幼儿园实习，手里揣着国内师范学院的学历，那时心想：如果没有其他选择，以后就去德国学校工作啦，尽管对未来两眼迷茫，已多年未从事教育工作的我，仍没有放弃尝试一下。
她，喜爱穿一身运动休闲装，瘦而不弱，黄色披肩长发，时而高束在脑后，走路大步流星，弹跳力很强，透出一股生命的阳光和活力，不知疲倦的爆发力，看出她是个对新生活充满信心的人。
那天我正在一个大班里，忙着早餐摆餐具，爱穿一身黑色休闲装、涂着深色口红的主任扎碧娜，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子，朴素、阳光、优美自然，扎碧娜故意朝正说话的柔斯咳嗽一下，接着大声介绍说：“娜塔莎是新来的同事，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她的到来！”几个同事停下手里的活儿，上前鼓掌问好，几个大孩子跑前跑后也跟着嚷嚷：“娜塔莎，哈喽！你好，娜塔莎！”她有些脸红害羞的样子，报以羞涩的笑容与大家打着招呼。之后她跟着我，准备孩子们到幼儿园后一起的早餐。
要记住30多个孩子的名字不容易，虽然每天都有各种原因缺席的孩子。但墙上、衣柜上到处写着他们的名字，包括书包、衣服、牙具、饭盒上。孩子进门先与大家打招呼，手里拿着自己的饭盒，坐到固定的座位上，打开从家里带来的酸奶、三明治、香蕉、火腿肠、鸡蛋等放在摆好的餐具旁，安静地等待一起就餐。
如果赶上谁过生日，家长要请所有的人一起庆祝，场面颇为壮观，家长开车送来成箱的小面包、水果盘、小甜点、点蜡烛的大号蛋糕、包装精美的小礼物，拉上醒目的生日条幅，点蜡烛唱生日歌，孩子们欢呼雀跃期待天天都有人过生日才好。
据说柔斯不是科班出身，但已在这儿工作了近三十年，经她手照看大的孩子无计其数，遗憾她却没有自己的孩子，除了扎碧娜外，要数她的资格最老，是大班的负责人，无论大小事情都要请示她，经她的同意才行，其实在幼儿园我们每天跟着她转圈，孩子们跟我们转圈。
她领着大家一起做早餐祈祷：“Herr，Dir sei Dank fuer speise und Trank ,unser Täglich Brot gib uns beste ”，孩子们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双手合拳，随她一起拉长声，旋律高低不等地祷告，在活动室里回旋着庄重，那一刻是一天最美好的一副图画，各个都是小天使，可爱极了。这正是基督教基金会幼儿园不同于其他幼儿园的教育理念，从小培养孩子的知足感恩，是上帝赐予我们粮食，让我们吃饱喝足，所以要感谢上帝，之后孩子一起齐诵：“阿门！”才可以开始用餐。
“事先用可可粉和牛奶冲兑好的热可可，或者热薄荷茶，要放温了再给他们哟！这是早餐的固定饮品，之后的一天只有植物、水果茶，但要先问清楚，他们想要喝什么，再往杯里倒半杯”，我向她介绍说，这时脾气乖张的扎阿冲过来吼道：“我不喝茶，只要热可可，你不知道？！”
我知道麻烦来了，马上说，“给他换，也是倒半杯！”接着他又说：“请！还要，还要”，他一连喝了三杯，还要，不给他就大嚷大叫，竟然坐在地上踹脚，他的双胞胎姐姐马上帮弟弟，向手里拿着牛奶桶的娜塔莎冲去，娜塔莎吓得直往后退，我马上朝娜塔莎使个眼色，小声对她说：“他们姐弟俩都是特殊孩子！”娜塔莎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但仍木然的不知如何是好。
我走过去对扎阿说：“嗨！你喝了那么多牛奶，一定力大无比，不如去花园里比一下喽！”不等我再说其他，他马上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泪水还挂在脸上的他天真地笑了，我接着说：“你吃好了，可是其他小朋友还没有吃饱，怎么比赛呢？应该等等他们，你说对不对呢？”“那当然了，我就坐在这里等行吧？”“好的，没问题！”
“真是惊险的一幕，吓死我了，养大三个孩子也没见过一个这样的！”
“但对于我们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就当今天是魔鬼的一天，不过还是遇到天使的时候多，可爱的时候也让人喜欢，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呀！”
“这儿每天的戏都很精彩喽！”柔斯挤着眼睛接着说，我们三个对视会意地一笑，又都各忙个的了。
早晨的太阳穿过落地窗，树影在地上晃动。将餐车送回到食堂，收拾完既是餐桌又是课桌，讲故事时间到了，摆好一个大圆圈椅子，柔斯坐下来开始念《小红帽与大灰狼》的故事，我们辅助柔斯，维护上课秩序，三个人每人身旁有一伙儿，像母鸡护小鸡那样，大孩子都听过几遍了，有些不耐烦，坐不住眼睛朝向窗外，想到外边玩儿，柔斯只好说，“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小鸟在外边叫我们呢，是不是呀？”
“是是是。。。。。。”孩子们一哄而散，都跑出活动室，我们忙着帮孩子穿鞋出去。当然天气好，多数时间要到户外玩耍，活动室的空间有限，花园里漂亮的秋千孩子们排队坐，花园旁边的仓库里，装满五颜六色的各色塑料自行车、木积、玩沙坑的用具，一一分到他们的手里，之后不错眼珠的盯着，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由于幼儿园资金有限，主要来自民间、社会捐助，不同于与正常日托，一个班级有不同年龄的孩子，也没有残疾、障碍的特别区分，大的可以照顾小的，好像大家庭一样的放羊自然生态，尤其强调自然、野生环境里的生存训练，有德国教育家理论上支持，为此我曾经在教育工作者的几个月培训中了解到。
他们认为“上帝、自然、人类是一个整体，人的活动是为了达成生命的统一，教育必须遵循自然法则”，孩子在一个困难的环境中会自主寻求解决办法，不得不向他人救助，这样锻炼孩子的语言表达、协作沟通、社交，发现、解决问题的能力，尤其对身患疾病孩子的注意力、毅力的培养，焕发积极的学习兴趣，培养乐观的生活态度不无好处。
1952年由丹麦的一位母亲，带孩子玩出的新花样儿，被称作学龄前教育家的Ella Flatau创办的Waldkindergarten，被认为返朴归真的教育，对孩子成长大有益处， 20世纪90年代这种教育模式被引入德国。自然、野外、森林教育等不同目标，理念也不同。
基督徒基金会幼儿园的特色在于崇尚宗教情怀，亲近自然、提倡户外运动，比如爬树、玩泥巴、沙子、游泳、做手工，其实就是没有目的性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自发的探索与学习的教育模式。一年四季无论什么样的天气，跑到户外，不怕刮风下雨、不怕脏累、不怕水，也不怕黑夜、动物和虫子等生存训练等等。
在幼儿园里工作的人被称作“教育工作者”，除了经正规培训分配的，还有对口专业学校未毕业的实习生、劳动局安排来的领救济金的失业者和以义工换取服兵役年限的人员。但这些人只干动手不动嘴配合老师的工作，只有柔斯才可以上课、讲故事，其实这些人更多的时候与孩子做游戏，耐心地解释、接受孩子们千奇百怪的问题，学会幼儿园里的各种玩具玩法儿，动脑筋怎么与孩子一起玩有兴趣，能让他们又高兴又听话。
咖啡时间、吸烟时间是大多数同事随时调解绷紧的神经，放松喘口气的片刻休息，到外边吸口新鲜口气，没有具体时间限制，对没有这两样嗜好的我们来说，却感到工作时间太长、难熬，天天盼下班、盼周末，那一刻感到幸福离我们不太远，有时为了放松一下，只能多去几次卫生间，蹲在厕所里躲避孩子的哭闹，受不了打雷闪电的呼啸。
慢慢我们成为无所不谈的朋友。她说她来自乌克兰的小镇，年轻时曾经是全国马拉松赛获奖的运动员，因为接连的怀孕生产带孩子，而中断赛事，如今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正是人生的爬坡阶段，他们与德国的公婆住在一起，不仅要照顾生病的老人，而且要自己带孩子，并不轻松的移民生活。
她在乌克兰没念完高中就毕业了，祖孙三代住在一个茅草屋里，饥饿让她终止上学，被父亲送到裁缝店里学徒，早早地学会赚钱养家，没有机会上大学，成为她的遗憾。我说：“在德国可以上大学，没有年龄限制，你的孩子长大了，你仍然可以上呀！”她摇着头，眼睛里的空洞，好像回复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走进课堂。
少有的一天，她穿来一件漂亮的长百褶裙，立刻换了另外一个人，婉约、柔美如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里走出来的女郎，她跳起俄罗斯民族舞蹈一定很美，她另外的女性迤逦风貌的展示。她说为了缝制裙子，她熬了一个晚上，大家都夸她手巧能干。
她看我的牛仔裤一直挽着穿，就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剪掉尽管说，我听了当然高兴，也没有多客气，拿给她正好刚买的两条，裤子在她家里存了很长时间，看来她很忙，直到有一天她交给我，发现两条都不合适，一条短了，一条长，于是长的又重新整改，短的就不能再穿，送给别人了，她感到过意不去，我也感到太麻烦她，不知怎么报答她才好，做中国炒面、包饺子带到单位给她，也请大家尝尝，柔斯总是夸我厨艺好，中国菜好吃受欢迎。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