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说，她的先生是德国人，具体地说，她的公公是二战当年的德国大兵，部队路经乌克兰时讨水喝，与当地的姑娘也就是她婆婆相识，进而相恋，留下来成家生儿育女，后来以家庭团聚的名义，把一大家子人一起办回了德国，连同他们一家五口。她说乌克兰什么、什么都好，显然她不太喜欢德国，她的娘家人至今还住在乌克兰，多年来她一直没有回去过。
她说乌克兰的学校、幼儿园学生没有学费，而且中午有免费的午餐，根本不用家长花钱操心，居民的住房实行国有制，她家的住房由国家按人口分配，没有房费，属于永久的个人财产，还可以继承，而且不用交水费、电费。她笑自己在德国，总是挨公公家人的埋怨责骂，骂她不懂得资源成本的节约，太过浪费，记不住关灯、忘记拧紧水龙头。
她脖子上挂着一串特别的银制项链，她信东正教，与基督徒不太一样，看我有兴趣了解，就邀请我也去参加教堂的活动，每周日他们全家要去礼拜，帮助教会做义工，提前做好几大盆的面食、土豆沙拉，她说，她的这份工作就是教会帮她联系的，如果没有教会，她就不会如此快乐。尽管她的生活捉襟见肘，其实她的精神生活丰富多彩，知足的笑容总在她的脸上荡漾。
在傍晚家长们接走最后一个孩子，空旷的活动室里往往就剩下我们两个，最后一起检查所有的门窗，走出喧嚣过后空荡、寂静的活动室，她步行等公交车，我骑自行车，有时我们一起走一段路，随便聊上几句，一天的繁琐、疲惫工作，从早晨的面包咖啡到晚上的关窗锁门，中间漫长而吵闹的八个小时，要知道她自己还有三个孩子，她总是说挺好，很享受工作的状态，与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光，我似乎看到在我们的手里，基督教基金会幼儿园的一天由开始到结束，我们的全力奉献付出，却微不足道，得不到认可的悲凉。
幼儿园在一片林海里建园，我的上下班都要经过一片黑魆魆的森林，路上车辆多行人少，尤其下雨天在森林里骑车，都会有一种特别的紧张和压抑，自然也与一次雨中集训有关，一个电闪雷鸣、浑身泥水湿漉漉、紧张惊恐镜头，在我记忆的深处经常回放。
风雨欲来风满楼，我赶紧关窗关门，那天正赶上暴风雨来临，柔斯却制止我不要动，她灵机一动，在没有征求主任同意的情况下，非要雨中集训，让我和娜塔莎配合她，马上给孩子穿雨衣、雨靴。三人分工，柔斯在前带队，我和娜塔莎一前一后跟在后面，外面下大雨，森林里下小雨，孩子脸上流眼泪，哭声喊叫大作。
她不走正道，专找杂草丛生的野路，男孩子开始的还能跑跳，后来路滑，几次摔倒爬起来；女孩子泥水满脸花，眼睛睁不开，哭啼不肯走，遇到树枝子遮挡，能拿动的抬起来过去，抬不起来钻过去、绕过去，小手抓紧树枝当拐棍，成了集训的武器，抽打树叶扫除障碍前行，老师动嘴不动手，倒下自己爬起来，雨越下越大，路越走越长，当我和娜塔莎拖泥带水与多数孩子回到幼儿园的时候，见到柔斯已经坐在门口吸烟、喝咖啡了。
显然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影响食堂正常开饭，食堂的主任大为光火，知道这事儿又是柔斯所为，就让我们回去转告，让柔斯自己来取餐车，柔斯那只常年吸烟黄色指甲布满青筋的长手，朝我们打个响指，我们跟在她身后，一起又去一次食堂，她阴沉沉女巫一样的可怕瞪着我们，好像是我们的不对，那天她们大吵了一顿，闹到扎碧娜那里。
午餐是幼儿园一天的主要正餐，也是孩子们必须吃好的一顿。否则孩子就要挨饿熬到晚上回家。一周五天不同，有时是鱼肉配土豆、香肠配土豆条、鸡块米饭、面条奶酪、沙拉，另外有水果，夏天饭后还有冰棍、冷饮，也是午餐的最后甜点，孩子欢呼雀跃的时候，如果不吃完盘子里的饭菜，就有可能吃不到最后的冰激凌。这些主意都来自柔斯，奖罚严明，绝不手软。
收拾完餐桌了，孩子们排队到厕所刷牙，在墙上找自己名字的牙刷，给他们挤上牙膏，再排队给小孩子换尿布，之后又要准备铺午休的海绵垫子一人一个，简易的午睡床铺，这时刚发现孩子有多么多，活动室的地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柔斯打开录音机，把平时喜爱的歌曲或者是童话故事放上，关灯拉上窗帘，但有的孩子躺下就是睡不着，在被窝里打闹大声说话，干扰其他孩子无法睡觉而哭闹。我们就过去搂着孩子一起睡，当孩子们打呼噜了，我们便走出那个既是活动室又是睡房的大蒸笼里，才会松一口气。有时，忽然又传来狼哭鬼嚎的凄厉叫声，再返回到黑屋子里见到惊怵的场面，扎阿的颠痫病抽风发作了，吓坏了梦中的孩子哭喊抱成一团。
给医生挂电话，一切安抚完，接着继续准备孩子们醒来的下午茶，将水果洗净去皮切成小块儿，再准备大人们的咖啡、甜点，直到整理完地上的床铺，午休在幼儿园前面的花园里，餐车上放上零食、餐具、果盘、茶水，一边吃喝，一边玩耍，我们的任务就是随叫随到，哪里火哪里有水灭的救火员，无论怎样不能打骂孩子，与孩子是自主、平等的关系，不是命令孩子强行制止，而是疏导讲道理，加以引导让孩子自己选择该怎么去做。
接下里发生的事出乎我们的意料，可又在情理之中。我相信卢梭的那句话的前半句，“上帝创造万物皆善，因人之干扰而变坏”。上帝创造了人，天使与魔鬼同时存在人间，可是，有时你不知道谁是天使谁是魔鬼。
那次集训的第二天，几位家长向扎碧娜状告柔斯，包括扎阿的父母，他们一直对幼儿园意见很大，说扎阿昨晚的病情很严重，被120警察送进了医院，让他们筋疲力尽，夜不能寐，严重地影响了他们的工作、休息，对此幼儿园必须负责，并对昨天发生了什么做出必要的解释。
我和娜塔莎分别被请到主任办公室，我如实汇报，其实我在陈述事实的那一刻，好像看到电影里的纳粹镜头，柔斯站在万湖的沙滩上，指挥一场德意志标准儿童的军训，动物的野性自然教育，的确震撼我的想象。我脱口而出：“简直不可思议！”后来听说问到娜塔莎的时候，她闭口不语，是她怯弱还是想当老好人，她不想得罪柔斯而保持沉默。
在国内学教育科班出身的我，在此工作仅是临时的实习，随时都可能远走高飞，留不住我，而她没有经过培训，不能离开这里，为了生存需要，她必须留下，甚至忍气吞声，不知什么时候她与柔斯达成了共识，本来不来往的她们，突然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娜塔莎被调到婴儿班里去锻炼，其实在刚分配之初，她就提出过，搽屎尿的活儿干不了，那时扎碧娜表示非常理解，让她慢慢适应，而最后的安排，还是没有躲过去，比起我来她似乎更窝囊，我炒了这个美其名曰基督教基金会幼儿园的鱿鱼。
我这个外国人持不同教育理念的人离开了那里，没有一丝后悔，成全了我在国内一直做记者的工作的梦想，以后的日子，看到过相关的报道，不仅如此，基督教基金会幼儿园暴露的问题还真不少，而且稍后我看到难民的相关报道《德国——非法移民的目标国家》。
在德国申请政治庇护的外国人，通常是通过非法的途径进入德国边境的。从2015年的100万，到2019年的13万，在政府的管控中，到德国申请庇护的人数逐年下降。根据联邦内政部的最新数据显示，在德国边境地区（离边境线最多30公里）共发现6129个偷渡者。2019年从10月28日至12月15日，一个半月的时间，每周平均有875外国人非法越境，也就是说每天有125人非法入境。在非法入境的外国人中，其中有1362人是通过奥地利边境进入德国的，有600人经捷克边境，有561人经法国边境进入德国。联邦内政部也承认，这些数字只不过是被抓到的，还有很多偷渡的没有被发现。
看到这里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德国偷渡来源国前三名：叙利亚、阿富汗、乌克兰，娜塔莎一家正是2015年从乌克兰来德国，辗转来到柏林，她的一大家子人很可能是偷渡客，原来我与难民如此零接触，体会到他们逃出来的不容易，如果乌克兰真像她说的那么好，谁还愿意背井离乡呢！那一刻我完全理解她了。
我离开的那一天，到处找娜塔莎却没有见到，不知她躲到哪里去了，与食堂主任俄罗斯大姐拥抱，她一再安慰我，说我是个好姑娘，离开这儿我会有更好的前途，还有几位相处的比较好的几位同事，依依不舍地告别，我做的中国炒面、红烧鸡腿、辣白菜，她们都没有忘记，还说“太遗憾了，再吃不到我做的中国菜了！”
马上快到圣诞节了，离开的前一天，我送她们每人一个带翅膀的陶瓷蜡台，也留在我的记忆里，如一个个向我扑过来的小天使，带着体温，在我的怀里，手拉着手，在活动室里一起玩儿、一起笑，在眼前浮现晃动，如果再遇到他们我也不敢相认，15年以后，再也见怪不怪的德国，也成了我的半个故乡，平淡了一切。
傍晚的湖畔，再没有见到她，疫情时期什么都可能发生，但愿我们只是错过了时间，走在不同的路上，难以相遇。昔日可爱的孩子， 那些退休的领导同事，都藏在我的记忆里，连同那件飘飘欲仙的百褶裙，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如一朵大丽花，鲜艳绽放、凋零、不再。
没想到15年没再见，她还是被我辩认出来，从齐肩的短发到丰满的笨拙的身影，我看到岁月的残酷刻痕，那个弹跳力的脚步也变得有些踉跄，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她也该50多岁了吧！是否实现了上大学的愿望，或者她的孩子已替她圆了梦，实现了她那美好的愿望。
作者简介：
倪娜（笔名呢喃），欧华、世华等多家作协成员，柏林国际电影节特约记者，曾为《华商报》记者、专栏作者、《德华世界报》总编。
连续多年荣获世界华文诗歌、散文、小说文学奖，作品散见海内外纸媒和文学杂志，发表小说《遇见娜塔莎》《边缘人》《哈弗迷思》《大师》《追光》《潮起潮落》《舒乐夫妇的阳台》等，部分作品已收录散文、诗歌、小说、随笔、汉俳等出版合集三十多辑，代表作《一步之遥》、《海外之路云和月》。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