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中国智慧？若将视野从华夏拓展至整个人类文明，不妨先超越地域性的追问，转而思索一个更为根本的命题：什么是人类的智慧，什么是人类文明的果实？
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Karl Theodor Jaspers）曾提出影响深远的“轴心时代”理论。他指出，在公元前8世纪至公元前2世纪（亦有学者认为至公元前3世纪）的五六百年间，人类文明经历了一场意义深远的“知识大爆发”，在东西方多点开花，形成了古印度、古中国、古埃及和古两河流域（后发展为希腊-罗马文明）等重要文明体系。
轴心时代的意义，在于打破我们惯常的线性进步史观——那种认为文明始终沿直线从低级向高级不断前进的认知。在那几百年间，中国诞生了以孔子、老子等为代表的诸子百家，奠定了东方文明的基石；印度出现了佛陀，开创影响至今的宗教传统；古希腊则涌现出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哲人，奠定了西方思想的根基。他们所思考的问题，至今仍是人类面临的根本命题；他们所达到的思想高度，至今仍未被超越。
轴心时代的存在提醒我们：文明的发展并非直线向前，而是有高峰、有低谷、有周期。因此，今天我们谈弘扬传统文化，才有人提出“返本开新”。若文明只是随时间直线进步，“返本”便无从谈起。
基于这一共识，我们再来思考“何为中国智慧”。从思想史的角度看，先秦诸子奠定了中国智慧的基调。其中，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思想，对两千多年来中国的政治伦理与人生价值产生了无可替代的影响。孟子曾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意即：真诚通向智慧，智慧滋养真诚。在中国智慧中，智慧从来不只是智力或学识，而是与人格的完整、修养的深厚、心性的纯良密不可分。
这引导我们聚焦于“何为人”的命题。今天的教育，尤其在AI时代，更应深思其方向：知识传授可逐步交由机器，但人格培养的职责必须由教师承担。遗憾的是，当前高校教育仍多停留在知识灌输，而对学生思想人格的培育重视不足。这并非靠口号能改变，而需要真正回归人类文明的共同精神遗产，引导学生不仅学习谋生技能，更确立志向、完善人格。
在中国近现代教育语境中，常以“励志敦行、允公允能”作为育人理念的凝练表达。其中，“励志”指向树立超越自我的远大理想；“允公”强调涵养心系家国的广阔胸襟；“允能”则重在锤炼经世致用的实践才能。无志则方向失据，无才则理想成空。中国智慧在教育上的体现，正是这种人格与能力并重的追求。
中国智慧亦强调“权变”。《孟子》中谈及“男女授受不亲”是礼，但若见嫂（女人）落水危殆，仍拘泥礼法而不救，便是豺狼。这体现的正是原则与变通的统一。中国智慧并非僵化教条，而是蕴含深厚的辩证思维，与今日所说的辩证法、矛盾论并无鸿沟。
儒家经典《中庸》提倡“道中庸而致中和”，此“中庸”绝非平庸折中，而是“叩两端而执中”——在黑白是非之间，必先深入探究矛盾两面，方能把握恰当的平衡。更进一步，还需懂得“权变”：任何价值判断都需依具体情况灵活调整，因时因地制宜，在动态中作出恰当选择。
中国经典中类似的思想智慧十分丰富，值得我们深入研习、传承弘扬。我们不应让一些空洞、僵化的历史概念干扰今天的思考，而应以端正之心、求真之志，真正理解并传播中国智慧的精髓。
*本文内容据刘传铭教授公开课《中国智慧与中国审美》的讲授内容整理而成。
*题图：稷下学宫与雅典学院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