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温州人大休正念东渡日本记

东渡背景

他为何要在五十五岁时远离故土

日本两代幕府与温州佛教的故事

南宋孝宗皇帝（1162-1189在位）之后，由于政府对华南的开发，国家经济得以长足发展。与此同时，东南沿海的造船业和航海技术得到前所未有的进步。随着温州商港的开放，明州（今宁波）、台州、温州去高丽和日本等国的商船较多，商贸繁荣带动两国之间佛教文化交流。

东南沿海各港口城市与日本远隔重洋

据日本学者木宫泰彦研究：当时日本入宋求法的僧人多达一百零九人。如日本禅宗开山鼻祖明庵荣西（1141-1215），在宋代两次来中国受传临济心印。他写有《兴禅护国论》，把“兴禅”“持戒”“护国”相互联系，获得当时日本最高统治者幕府将军的信任和支持。

而日本第三代幕府大将军源实朝（1192-1219）是一位狂热的佛教徒。在《法灯国师年谱并缘》中有段逸话：某夜，他梦到自己前世在温州雁荡山出家，因前世功德，才有现世的大将军。梦醒后他写下一首和歌，还命亲信藤原景伦造海船到大宋国绘制雁荡山寺庙图卷，计划在日本依照雁荡山寺庙的规格建设寺庙、造佛。当藤原景伦驾船航行到筑紫（今福冈县筑紫野市）时，得知源实朝遇刺身亡的消息，于是访宋计划不了了之。

宋船模型 福冈博物馆 藏

大休生活的南宋末年，正是蒙古铁骑蹂躏中原，国家危亡及社会动荡日趋严重的时期。在这种背景下，大休正念被崇信禅宗的第八代幕府将军北条时赖（1251-1284）慕名招请赴日传教。因大休在径山兴圣万寿禅寺曾与日本僧人有所接触，对日本禅界情况有基本了解，于是萌发了东渡传法之念，乘坐由在日宋人经营的海船辗转到达日本。

参与政治

与幕府上层武士阶级交往

遗墨成为日本国宝级文物

大休正念在日本传禅期间，深知身处异国如果没有执政阶级的支持，传播禅宗谈何容易。因此他与幕府武士阶级有着极其频繁的交往，日本幕府也对大休礼遇有加。如大将军北条时宗稍有空闲，就会去请教禅理，大休被其诚意所感动，便以各种公案细心指导、循循善诱。一日，时宗送大休扇子，问：即是冬扇子放下即使，不放即是。大休作谒回答道：自家底。之后在扇子留下“狸奴春睡足，花下恣遨游。举头看蝶舞，浑似梦莊周”。两人交往甚密，大休赠给时宗的有料纸、菖蒲石、柏树所留下的谒颂《谢守殿剳子纸》《谢送菖蒲石》《谢守殿送柏树》等。

兴禅阁

息菴

南宋东渡传法僧，不仅传法布道，还参与日本政治。大休是促成北条幕府将军不与忽必烈讲和，彻底抵抗蒙古军队的关键人物之一。当时的北条时宗，将大休的教示视作精神支柱，因此大休的遗墨受到重视，完好保存在他们所创建的寺院中。笔者在调查相关资料时，发现一幅珍稀大字榜书，是大休正念所题的“兴禅阁”三字，可谓弥足珍贵。此外，大休还有一幅息庵道号颂（师僧给弟子所取的道号并由此引发的偈颂诗歌文体）存世。该二幅大字写得遒劲、神采奕奕，是研究大休正念书法艺术不可多得的书迹。据资料显示，大休所书的墨迹有六件被日本政府指定为重要文化财，成了国宝级文物。

文化交流

圆觉寺舍利殿内部结构图

（图片来自《图说日本の仏教四　鎌倉仏教　新潮社発行》)

大休是对佛舍利倾注大量精力的僧人。如写于弘安元年（1278）的《舍利启白文》，全文围绕源实朝从中国能仁寺求得佛舍利，教导舍利即为佛本身，奉养舍利便能修成佛道，并阐述了佛舍利的功德。弘安七年（1284），北条时宗逝世不久，大休被调任至圆觉寺担任住持，这时的大休已是七十岁高龄。他向执政当局北条贞时谏言“奉佛牙舍利，以此功德去护佑日本国家祥瑞，祝愿百姓檀那繁荣昌盛”的功效。贞时采纳了大休的进言，在圆觉寺内建造舍利殿，最终将舍利从大慈寺迁至圆觉寺内供奉。舍利殿不仅保留了南宋两浙地区五山十刹的样式，部分建筑构件中深藏日式建筑风韵。

当时的宋禅僧善于诗文的能力早已被日僧口耳相传。大休正念抵日后，无论坐禅还是写诗参禅，大都仰仗自身能诗善赋的文学修养，这刺激了日本五山僧人学习汉诗的兴趣。大休还将宋朝禅林颇为流行的“潇湘八景”诗风传到日本。他渡日后所作的《潇湘八景》诗八首,成为日本五山咏潇湘八景诗的始祖，之后日本诸多诗僧均有同题之制。(潇湘八景为潇湘夜雨、平沙落雁、烟寺晚钟、山市晴岚、江天暮雪、远浦归帆、洞庭秋月及渔村夕照——编者注）

传心法要

除禅宗与文学，大休正念对日本文化的贡献还有推动日本刊印业的发展。他先后主持刊印了《法海禅师行状记》《断际禅师传心法要》《佛源禅师语录》《一山国师语录》《元亨释书》《镰仓五山记》《延宝传灯记》，为后世日本禅林刊印业的发展打下基础。现存最古的日本禅籍：弘安六年（1283）《传心法要》后记中，大休介绍了重刻法要的原由：

……唐好事者刊行此集，流入日本，有檀那越州刺史，笃志内典，公事之暇，喜阅此书，尝以心要问予，予但勉其制心一处则无事不办。因施财命工，以磨本模刊广传，欲使本国未信直指之旨者，知有人人此心中本具一段大光明藏……时弘安癸未仲春住金刚寿福禅寺，宋沙门大休正念书于藏六庵。

实地探访

大休正念是中日文化交流历史上不可忽视的重要人物之一。据公开资料，大休所书的六件墨迹被日本政府指定为重要文化财，那是否还有其他存世文物？好奇心驱使我去探寻日本海滨文化古都——镰仓。

依据档案线索，目前在镰仓的净智寺（建于1281年）、大庆寺（建于1269-1279年间）还供奉着大休正念的坐像。镰仓是日本的三大古都之一，离繁华忙碌的东京仅一小时车程。看着车窗外镰仓山海连绵的地势，颇似家乡温州。

大休正念开山的大庆寺（作者供图）

出车站，我先去了由大休正念开山的大庆寺。到寺前，我拨通住持电话，表明身份和来意：“我来自大休正念的家乡，希望拜谒大休的坐像”。寺住持可能被我这番话感动到，他是没想到，居然有与大休正念时隔数百年的“同乡”留学生来调查坐像！于是，这个上午，住持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带我去参观大庆寺本堂，还透露“在圆觉寺还供奉有大休坐像”的重要信息，并主动联系其在圆觉寺工作的儿子。这让我喜出望外。他打了十几分钟的电话，但暂时没联系上。“如联系不上，没关系的”，我对他说了多次。他告诉我联系不上是因为“圆觉寺在举行佛事”，让我下午过去试试。与住持在大庆寺山门前刻有“开山大休正念禅师”的石碑前留影，临别时他拉住我说“下午到了圆觉寺，去找我儿子，让他带你去看大休坐像”。

作者供图

雨中告别大庆寺住持，吃了碗热腾腾的乌冬面。因为镰仓不大，便徒步去有着八百年历史名刹圆觉寺。我蹑足前行，想拉回远逝的岁月，了解七百多年前大休正念在这里所发生的故事。

圆觉寺建于镰仓时代1282年，位列五山的第二，由北条时宗从中国宋朝请来的禅僧无学祖元（曾住持雁荡山能仁寺）开山，大休正念就是此寺的第二代住持。圆觉寺中最神秘的地方除了舍利殿，便是被青翠古树环抱的宗务本所，里面供奉着历代圆觉寺住持坐像。大休正念坐像当然也在其中：端坐屋中央曲录之上的他手持拂尘、脚前放靴、披法衣。服饰线条刻画特别精细、流畅，站在大休正念顶相雕刻前，似乎能听见他的呼吸。据悉此坐像是根据之前圆觉寺保管、十多年前改由镰仓国宝馆收藏的大休正念面部顶相（生前所制作。顶相是禅宗高僧肖像代名词）作为蓝本重新制作。为了立体呈现高僧的肖像而做的雕刻，被称作顶相雕刻。根据镰仓文化财综合目录，记载此件大休正念顶相曾被供奉在藏六庵。大休正念禅师语录中，也有关于藏六庵造像的记录。

顶相雕刻最大的特征就是通过头像皱纹、血管、肌肉走向等细节，真实刻画人物面部特征。大休正念顶相材质为日本扁柏。面部长度约27厘米，头骨有微妙起伏，额头刻有三条皱纹，在两眼的内外侧，留有数道阴刻皱纹、上眼皮较厚，在下眼皮下方的皱纹成V字，从鼻翼直嘴角有两道法令纹、两腮饱满。刻工通过皱纹来呈现大休正念年龄，神情安详中透露出庄严、凝重之感。笔者在大庆寺所见到的大休正念像面部特征与国宝馆所藏的相似，但稍微缺乏细节的雕刻，衣纹也略显单调，因此日本专家认为应该是室町时代末期至桃山时代所刻。通过比对面部皱纹细节，净智寺所藏的正是模刻国宝馆大休正念顶相，制作年代推测为室町时代前期。

虽然大休正念远渡东瀛之后，再也没有回到故乡，但他对祖国对故乡拥有的深情，从他晚年所作的诗里可见一斑：

二十年间东海游，几随梦蝶过沧州。

佗山虽卜龟藏地，故国宁亡狐首丘。

万事此生心已足，百骸未散意先休。

尽情分付无何有，云自高飞水自流。

这首诗字里行间表达了作者那种望乡、怀乡，惆怅又黯然神伤的故国情怀。我在大休正念像前合十鞠躬，向这位七百多年前远渡重洋异国弘扬祖国文化的乡贤致敬，或许他也能感受到来自家乡人的问候吧。

结语

如今从东京坐三小时飞机即可到达上海，而751年前的南宋，温州或者宁波等沿海港城，与日本远隔沧海，远洋航行不仅艰辛，还常会葬身大海。人们常说“潮头在哪里，温州人就在哪里”，在大休正念身上，我找到了深埋在温州人骨子里追逐“海潮”的基因，那种随着潮起潮落，走向世界各个角落的勇气。在如何向世界讲好“温州故事”语境下的现今，重新研究大休正念东瀛弘法经典案例，或许会给我们带来新的启示。

文 / 孙孺（温籍日本留学生）

参考文献

「日」今枝爱真 他編《書と人物 第2巻　僧侶》，每日新闻社1978年初版

「日」木宫泰彦《日华文化交流史》，富山房，1965年版，

「日」木宫泰彦《日本古印刷文化史》吉川弘文馆2016年版

「日」 浅見龍介《大休正念（仏源禅師）像面部》國華 1308号

「日」 胡建明《中国宋代禅林墨蹟の研究》 春秋社 2007年版

江静.中日文化交流的使者——大休正念 法音，200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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