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吴起中央红军胜利长征纪念馆的晨光里,一张泛黄的《大公报》复印件静静陈列。1937年连载的《陕北之行》通讯旁,“范长江”三个字如星辰般醒目。
讲解员轻声道:“这是中国新闻史上,第一次向全国客观报道红军长征的文字。”重走长征路的我忽然明白,这位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西北的记者,正是那段壮阔史诗的第一位记录者。
作者在陕西吴起中央红军胜利纪念馆聆听讲解员讲述范长江的故事
1935年的中国,国民党的新闻封锁如铁幕般笼罩全国,“红军是匪军”的污蔑铺天盖地。当年26岁的范长江,早已不是寻常记者——他曾是南昌起义中贺龙麾下的学生兵,在潮汕转战中与部队失散,亲历过革命的血与火。怀着对真相的执念,他以《大公报》特约通讯员之名,带着一支笔、一部相机和简单行囊,从成都出发闯入西北腹地。
“我要探求真实情况,让国人看清西北的真相。”这趟旅程,他走了十个月,行程1.2万余里,足迹遍及川、陕、甘、青等6省份。
范长江的采访之路,可谓步步险境。在贵州石阡困牛山,他躲过民团的三层哨卡,在村民掩护下钻进野草掩映的山洞,借着松明火把见到三位幸存的红军战士。衣衫褴褛的战士小腿渗血,却清晰记得战友们的抉择:“敌军把百姓推在前面当盾牌,我们宁肯跳崖,也绝不向乡亲们开枪”。为核实真相,范长江走访了十多位村民,记录下了李大爷捐出棉被、张大妈冒死送粮的故事,这些细节后来都变成他的新闻通讯中滚烫的文字。
在甘肃哈达铺,范长江与客栈老板彻夜长谈,记下红军“买粮付钱、损坏东西必赔”的点点滴滴;在陕北乡间,他搜集红军帮百姓种地修路的实例,用民间视角呈现出红军长征的真实面貌。
这位“战地记者”的记录,有着超越时代的勇气与智慧。他是国民党统治区合法出版物中,第一个将“剿匪”加引号、公开称红军为抗日队伍的人。
1935年9月,范长江在《岷山南北剿匪军事之现势》中大胆预测:红军最可能北入甘肃,与陕北刘志丹会合。不出一月,中央红军果然抵达吴起镇,周恩来后来赞叹:“我们惊异你对我们行动的研究和分析”。
范长江的通讯摒弃主观臆断,将地理环境、民俗风情与军事行动相结合,既写草地“沼泽遍布,瘴气弥漫”的艰险,又写战士“相互搀扶,不弃不离”的情谊,让遥远的长征变得可感可知。
1937年2月,范长江化装成菜农混进西安,再辗转抵达延安,成为第一位进入延安采访的国统区记者。据记载,在毛泽东的窑洞里,两人彻夜长谈十个小时,红军长征的完整历程首次通过他的笔公之于众。后来,范长江那些通讯以《中国的西北角》《塞上行》为名先后结集出版,一时间洛阳纸贵。

毛泽东曾评价说,范长江的报道,客观公正,对红军是个很大的支持。而普通民众则通过这些文字,第一次看清了红军“忍饥耐寒却纪律严明,所到之处民众争相送粮”的真实形象。
站在吴起镇的长征胜利纪念碑前,夕阳为碑文镀上金边。范长江早已远去,但他留下的不仅是最早的长征记录,更有一种求真求实的新闻精神。

范长江用脚步丈量山河,用笔墨冲破封锁,让16.6万失散红军的牺牲与坚守、军民同心的鱼水深情,得以穿越时空被后人铭记。如今,他的采访手稿影印件陈列在各地长征纪念馆,成为传承红色基因的重要载体。这位最早记述长征的记者,用一生践行了自己的信念:“真正的历史需要有人去追寻、去记录、去坚守”。

照片来自网络
今天,我们重读《陕北之行》,那些来自山洞、田埂、客栈的真实细节,依然能让我们感受到信仰的力量。历史的荣光,不仅属于浴血奋战的勇士,也属于那些为真相逆行的记录者。
【亚洲华语文旅 编辑 曹琳 责任编辑 李毅】
